釋道臨靠在椅背上,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沉沉夜色,彷彿透過這堵牆,又看見了那個改寫新月城格局的午後。
“次日午時,黃霸天如約而至,只帶了寥寥數名隨從,神態自若,彷彿真是來赴一場尋常議會。我在主位,萬乘風、尤玉分坐左右,宮統領按劍立於我身側,氣氛看似平和,實則暗流洶湧。寒暄已畢,茶過一盞。我覺得時機已到,輕輕放下了茶盞,發出一聲脆響——這是動手的暗號。”
說到此處,釋道臨的呼吸驟然急促,周身的氣息也變得紊亂,顯然那段背叛的記憶,依舊讓他痛不欲生:“就在這一剎那,異變陡生!廳堂側面的屏風後、頭頂的樑柱間,乃至門外廊下,驟然爆發出三股強橫無匹的氣息!三道身影如鬼魅般閃現,呈品字形將我們幾人隱隱圍住。來人皆身著未來宗外門長老的服飾,面色冷峻,眼中精光吞吐,赫然是三位大師境高手!”
“我心頭劇震,計劃洩露了!但我畢竟是掌控一城的人物,臨危不亂,厲喝道:‘黃霸天,你竟敢勾結外人,伏擊本城主?萬兄,尤家主,隨我拿下此獠!’我自恃己方也有四位大師級:我自己、宮統領、萬乘風、尤玉。四對四,至少不落下風,甚至憑藉地利,尚有可為。可我萬萬沒想到,我引以為傲的算計,在他們眼中,不過是跳樑小醜的鬧劇。”
“黃霸天哈哈大笑,穩坐不動,眼中盡是嘲弄。我真氣鼓盪,已準備率先發難,直取黃霸天。然而”釋道臨猛地攥緊了扶手:“我身旁的萬乘風,動了。不是撲向黃霸天,而是身形一晃,與那三位未來宗長老站到了一處,臉上那慣常的凝重謹慎之色一掃而空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淡漠,對著我拱了拱手:‘釋城主,大勢所趨,得罪了。’”
“萬乘風,倒戈了!”釋道臨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與不甘,“我如遭雷擊,但此刻已無暇痛罵,四對四變成三對五,形勢急轉直下!
‘宮統領,護住尤家主,我們先……’我急喝,想招呼尤玉一同突圍。”釋道臨閉了閉眼。嗓音忽然低了下去。低到幾乎聽不見:“我那時還天真地以為,尤玉是真心與我聯手,是我唯一的退路。”
“話音未落,一股鑽心刺骨的劇痛,猛地從我的後腰命門處炸開!那疼痛如此熟悉,又如此冰冷——是我毫無防備之下,來自最信任之人的真氣,以最狠辣刁鑽的角度,轟入了我的氣海要穴!”釋道臨的手撫上自己的後腰,彷彿那股劇痛依舊清晰可感,“我渾身一僵,難以置信地,一點點扭過頭。”
“我看到尤玉那張依舊清麗絕倫的臉,近在咫尺。只是此刻,那臉上再無半分沉靜與支援,只有一種徹底的、令人心寒的疏離與漠然。她甚至對我微微彎了彎唇角,那不是一個笑,而是一個抽去了所有感情的弧度。”
“‘為什麼……’鮮血從我的嘴角溢位,我嘶聲問,氣海處如同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,苦修數十載的精純真氣瘋狂外洩。我到死都想不明白,我待她不薄,真心與她商議大事,甚至對她心存愛慕,她為何要如此對我。”
“尤玉抽回了抵在我後腰的手掌,潔白如玉的手上沒有沾染一滴血,聲音平靜:‘我和霸天,早就在一起了。這些年在你身邊,不過是為他聽聽訊息。’她頓了頓,看著我瞬間灰敗下去的臉,用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,補充了最後一句,也是碾碎我所有僥倖與回憶的一句,‘我從未喜歡過你,一刻也沒有,我和你虛與委蛇,只是要幫霸天探聽訊息而已。’”
“說罷,她再不看搖搖欲墜的我,翩然走到了黃霸天身邊,姿態嫻熟自然。黃霸天伸手,攬住了她的腰,哈哈大笑,志得意滿。那一幕,我這輩子都忘不了,忘不了那種被最信任之人背叛、被徹底碾碎尊嚴的滋味。”
“‘城主!’宮統領目眥欲裂,揮劍想要撲上救援,卻被兩名未來宗長老和萬乘風死死纏住。他本就修為稍遜,此刻又心繫我的安危,不過數合,便被一掌重重印在胸口,鮮血狂噴,倒飛出去,撞碎了廳柱,再也沒能起來。”釋道臨的聲音低沉下去,眼底滿是愧疚,“他是我最忠心的下屬,卻因我的愚蠢,白白送了性命。”
“我看著忠心耿耿的宮統領斃命,看著那對相擁的男女,看著虎視眈眈的敵人,氣海破碎的劇痛和心中崩塌的絕望交織,眼前一黑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等我再醒來時,已身在這澄心齋,丹田處空空如也,數十載修為化為烏有。而廢掉我修為的那最後一擊,正是我昏迷前,尤玉‘親手’補上的,徹底絕了我的武道根基。”
回憶至此,齋內一片死寂,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。
釋道臨坐在椅中,臉色在昏暗燈光下更顯蒼白,彷彿剛才那番回憶,抽乾了他最後的精神。
他不再看雲徹,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聲音飄忽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煙:“就是這樣了。一局棋,我以為自己是棋手,卻不知早成了別人眼中的棋子,還是枚可隨手拋棄的棄子。雲小友,你現在明白,這新月城的天,是怎麼變的了吧?”
他緩緩抬眼,看向雲徹,眼底滿是悲涼與徹悟:“黃霸天要的,從來就不止是南宮家,也不止是四大家。他要的,是整座新月城,完完全全,改姓黃。”
“南宮家,僅僅只是開端。” 釋道臨緩緩道,“黃霸天的野心,是將四大家族連根拔除,讓新月城徹底改姓黃。南宮家覆滅之後,下一個便是尤家,再之後便是萬家。別看萬乘風如今與他稱兄道弟,待到黃霸天騰出手,萬家一樣逃不過被吞併拆解的結局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苦澀裹挾著濃重的悔意:“至於城主府,早就已經名存實亡。我這個城主,不過是他手中一枚棋子,用來安撫舊部、穩住城中人心的擺設而已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