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蕭寒淵比預想的早了一天。
方太醫說“三日後到”,但他在第二天的深夜就敲響了將軍府的門。不是騎馬——馬累死在半路上,他步行了最後三十里,義肢的轉軸磨出了刺耳的尖嘯聲,木墊磨薄了一半,殘端的血泡破了又磨、磨了又破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趙遠開門的時候,看見一個渾身是土、嘴唇乾裂、眼睛裡佈滿血絲的人站在門口,手裡握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粗樹枝,右腿的褲管被血浸透,黑紅色的血一直流到腳踝。
“將軍……”趙遠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腿一軟,跪了下去。
蕭寒淵彎腰扶住他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。“趙伯,起來。夫人呢?”
“在……在正房……”
蕭寒淵鬆開他,拄著樹枝,一步一步走過中院。義肢的轉軸發出刺耳的吱嘎聲,在寂靜的夜裡像某種瀕死的動物的哀鳴。正房的門虛掩著,他用樹枝頂開門,走進去。沈清辭側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手放在小腹上,呼吸很輕。油燈還亮著,燈芯燒得很短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她的臉上有傷——一道淺淺的劃痕從左顴骨延伸到耳垂,已經結了痂。頭髮散在枕頭上,比走之前白了幾根。
蕭寒淵在床沿上坐下,把樹枝靠在床邊,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她臉上的傷。沈清辭猛地睜開眼,看見他的瞬間,瞳孔放大了,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發出聲音。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握住他的手指。他的手很涼,粗糙,虎口的繭又厚了一層。
“你回來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“回來了。”
“你的腿……”
“不礙事。”
沈清辭坐起來,掀開被子,低頭去看他的右腿。褲管被血浸透了,黏在皮膚上,她小心翼翼地捲上去,露出殘端。皮膚磨得面目全非,血泡破了又結痂,痂又磨破,新傷疊著舊傷,有的地方已經露出了下面的嫩肉。她的手指在那些傷口上方懸著,不敢碰。
“你走了多遠?”
“三十里。”
“用這條腿?”
“用這條腿。”
沈清辭抬起頭看著他的臉。他瘦了很多,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,鬢角的白髮多了好幾根。但那雙眼睛沒有變——灰燼下面的火還在燒。
二
沈清辭給他處理殘端的時候,蕭寒淵一聲沒吭。她用白酒清洗傷口,藥膏塗上去,每一下都像在往傷口上撒鹽。他的身體繃得像一張弓,但嘴巴閉得緊緊的,只偶爾從牙縫裡漏出一聲極短的“嘶”。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,纏到最後一圈的時候,蕭明站在了門口。
他穿著那件舊棉襖,袖子短了一截,手裡沒有握針,也沒有握柴刀。他就那麼站著,看著蕭寒淵的背影。蕭寒淵轉頭看見了他,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沉默持續了幾秒,蕭寒淵伸出右手,蕭明走過來,把手放在他的手心裡。蕭寒淵握了一下,鬆開。
“將軍,你的腿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
蕭明低下頭,看著蕭寒淵右腿上纏著的雪白紗布。“我幫你換藥。”
“你會了?”
“會了。娘教的。”
蕭寒淵點了點頭。蕭明轉身走了,走到門口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“將軍,你回來了,我就不用守了。”
蕭寒淵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種很淡的、幾乎看不出弧度的東西。
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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