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趙無忌的死訊在三天內傳遍了北境城。茶樓酒肆裡有人拍手稱快,說趙家父子害了那麼多人,活該斷子絕孫;也有人搖頭嘆息,說趙無忌才二十多歲,走錯了路,跟錯了人。說什麼的都有,但將軍府的門前多了一些不速之客——不是刺客,是來送禮的。城裡的富商、鄉紳,甚至是幾個之前對將軍府避之不及的官員,都派人送來了禮物。綢緞、藥材、補品、吃食,堆在灶房門口,像一座小山,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。
趙遠看著那些禮物,不知道該收還是不該收。他站在灶房門口搓著手,圍裙上還沾著麵粉。“夫人,外面送了好多東西。收不收?”沈清辭正在疊小衣服,頭也沒抬。“收。為什麼不收?將軍府缺這些東西。”趙遠應了一聲,轉身去搬東西。他把綢緞疊好放進櫃子裡,藥材分類擺好,補品放在灶房高處,吃食挑了些能放的留下,不能放的當天就做了吃了。鐵頭二蹲在灶臺邊上,豎著耳朵看著他忙活,趁他不注意蹦上去叼了一包紅棗就跑。趙遠追了兩步沒追上,站在灶房門口罵了一句“這兔崽子”,蕭玥聽見了,從後院跑出來把兔子堵在牆角,把紅棗搶了回來。
二
方太醫在午時趕來。他騎驢來的,驢背上馱著一隻木箱。他走進院子,看見灶房門口堆著的禮物,愣了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正房。他給沈清辭診了脈,脈象滑而有力,胎像很穩。他把脈枕收起來,從藥箱裡拿出一包蜜餞遞給蕭玥。
“方太醫,趙無忌死了,朝中可有動靜?”沈清辭問。方太醫看了蕭寒淵一眼,壓低聲音。“有人遞了摺子,說將軍擅自誅殺趙無忌,是濫用私刑。”蕭寒淵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。“誰?”“劉文宣。”方太醫頓了一下,“但皇上把摺子留中了。”
蕭寒淵沉默了片刻。“留中,說明皇上不信。”“嗯。但劉文宣不會罷手。他還會遞。”方太醫從藥箱裡又拿出一封信,遞給蕭寒淵。“這是太后給將軍的。”蕭寒淵接過去,沒有拆。“念給我聽。”
方太醫展開信紙,念道:“趙無忌之事,將軍處置得當。朝中宵小,哀家自會料理。將軍安心養傷,勿慮。”蕭寒淵把信摺好,塞進枕頭底下。“替臣謝太后。”方太醫點了點頭,收拾好藥箱,走了。
三
孫義的左臂還吊著,但他已經閒不住了。他蹲在屋脊上,手裡握著弩,眼睛盯著巷口。左臂不能用力,他就用右手端弩,左手搭在弩身上保持平衡。劉壯的右腿還沒好利索,靠在柴堆旁邊,手裡握著刀,眼睛半睜半閉。兩個人一個在屋頂,一個在地上,守著將軍府。
蕭明從灶房端了兩碗綠豆湯出來,一碗放在牆根下,一碗用繩子吊上屋頂。孫義接過去,單手端著喝了一口,綠豆湯是涼的,加了冰糖,甜絲絲的。他沒有說話,把碗放在鴟吻旁邊,繼續盯著巷口。
蕭玥抱著鐵頭二蹲在臺階上,兔子已經老實了,縮在她懷裡不動,耳朵貼著腦袋。“哥哥,壞人還會來嗎?”“也許。”“那將軍怎麼辦?”“將軍等著他。”蕭玥把兔子抱緊了一些,下巴抵在兔子的頭頂上。
四
傍晚,趙遠在大門外發現了一束野花。不是信,不是藥,是一束用草繩扎著的野花,放在門檻左側的石墩上。花是新鮮的,還帶著露水,像是剛從山上採的。野菊花、狗尾巴草、幾根不知名的野草,紮在一起,不好看,但有一種山野的清冽氣息。
趙遠把花捧進正房,放在桌上。沈清辭拿起那束花,聞了聞。沒有香味,只有一股青草的氣息。“誰放的?”蕭寒淵問。趙遠搖了搖頭。“老奴不知道。老奴掃地的時候看見的,門外沒有人。”
沈清辭把花插在桌上的陶罐裡。陶罐是趙遠平時放筷子的,她把筷子拿出來,把花放進去,又往罐子裡倒了點水。“不管是誰放的,是好意。”
蕭玥跑進來,看見桌上的花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好漂亮!”她踮起腳尖,湊過去聞了聞,“沒有香味。”“野花沒有香味。”“那為什麼要送野花?”“因為野花不用花錢,也不用費心去種。”蕭玥歪著頭想了想,從陶罐裡抽出一根狗尾巴草,舉到眼前看了看,然後插回罐子裡。“湯圓會喜歡的。”
五
夜裡,沈清辭躺在床上,“劉文宣還會遞摺子。”
蕭寒淵說。“嗯。”“他不會停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等。等他露出破綻。”
沈清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她的手很暖。“他露出破綻之前呢?”“做準備。把將軍府守好,把傷養好,把兵練好。”蕭寒淵頓了一下,“等他來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圓。將軍府的屋脊上,孫義蹲在鴟吻旁邊,手裡握著弩。他的左臂還疼,但他沒有下來。劉壯靠在柴堆上,右腿伸直,眼睛閉著,手裡的刀握得很緊。灶房裡的火已經滅了,餘燼還亮著,像一隻紅色的眼睛。
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,手裡沒有握針。他把那根針從袖口上取下來,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了看,針尖很細,細得像一根頭髮絲。他把針別回袖口上,仰頭看著天空。星星很多,有一顆特別亮。他對著那顆星星說了一句話:“爹,趙無忌死了。劉文宣還在。將軍說等他來。”星星閃了一下。
(第七十五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