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醫心渡魂》第101章 立碑(1)

作者:壽南峰的星野薰·17天前

一

正月初三,將軍府在菜地邊上立了一塊碑。碑不大,青石的,半人高,趙遠從城外石料場挑了好久才選中這塊。碑上刻著“蕭鐵山之墓”五個字,字是沈清辭寫的,蕭寒淵用匕首一筆一筆刻上去的。他刻得很慢,刻了一整天,刻完最後一筆的時候,食指磨破了皮,血滲出來,滴在碑上。他沒有擦,讓血滴在“山”字上,洇開,像一朵花。

碑下埋的不是蕭鐵山的屍骨。他的屍骨在北境戰場上,找不到了。碑下埋的是他的頭盔——那頂救過他三次命的、頂部凹了一塊、內側刻著“鐵山”二字的鐵頭盔。蕭明把那頂頭盔從屋裡拿出來,雙手捧著放在墓坑裡。趙遠鏟了一鍬土,蓋在頭盔上。蕭明又鏟了一鍬,蕭玥又鏟了一鍬。蕭安也鏟了一鍬——沈清辭抱著他,他抓著鏟子把土撥進坑裡,大部分土都灑在外面了,沈清辭沒有糾正他。

碑立好了。蕭寒淵在碑前站了很久,從中午站到傍晚,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,他沒有理。沈清辭站在他旁邊,把手放在他的後背上,他僵了一下,慢慢放鬆下來。“鐵山會喜歡的。”“嗯。”“這地方好,能看見將軍府。”蕭寒淵沒有說話,又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正房。

二

蕭明跪在碑前,磕了三個頭。蕭玥也跪在他旁邊磕了三個頭。蕭安看著哥哥姐姐磕頭,也要學,趴在地上腦袋拱了兩下,拱了一頭土。沈清辭把他拉起來,拍掉他頭上的土,他還要拱,沈清辭按住他。“湯圓,這是墳,不能拱。”蕭安聽不懂,又拱。蕭玥把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,他立刻不拱了,專心啃蜜餞。

方太醫在午時趕來。他騎驢來的,驢背上馱著一隻木箱。他走進院子,看見菜地邊上多了一塊碑,愣了一下。他走到碑前站定,從袖子裡掏出三根香,點燃插在碑前的土裡,鞠了三個躬。“蕭將軍,下官替太后敬你。”他把香插好,走進正房,給沈清辭診了脈。“夫人身體很好。”把脈枕收起來,“下官去看看菜地。”他蹲在菜地邊上,看著那些剛冒頭的菜苗,拔了一根蘿蔔。蘿蔔還沒長好,只有手指粗,咬了一口,辣得嘶了一聲,把蘿蔔塞進袖子裡。

三

孫義從屋脊上翻下來,蹲在碑前看了一會兒。他不認識碑上的字,但他知道“鐵山”兩個字——沈清辭教過他。他把弩從背上取下來,放在碑前的地上,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揹回去。劉壯也從屋脊上翻下來,蹲在碑前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走了。

趙遠端了一碗酒放在碑前。“鐵山將軍,喝一碗。”酒倒在碑前的土裡,滲下去,留下一個深色的印子。趙遠在碑前站了很久,腿疼得站不住了,扶著碑坐下來。“鐵山將軍,老奴老了,腿不中用了。你年輕,在那邊多跑跑,替老奴看著將軍。”風吹過來,把酒碗吹翻了,趙遠撿起來,又倒了一碗。

四

蕭鐵山的碑立好後,將軍府的日子好像又往前走了一大步。那個名字不再是不能提的禁忌,而是一塊石頭,實實在在地立在菜地邊上,每天都能看見。蕭明每天去菜地澆菜的時候會在碑前站一會兒,不說話,就是站著。蕭玥每次經過都會蹲下來拔掉碑前的草。蕭安不懂,每次跑過去都要伸手摸碑上的字,摸完了啃手指。

蕭寒淵每天早晚會在碑前站一會兒,有時候站很久,有時候只站一會兒。沈清辭問他跟鐵山說了什麼,他說沒什麼,就是站著。

五

夜裡,沈清辭躺在床上,蕭安睡在她旁邊,小手攥著她的衣領。蕭寒淵睡在她另一邊。

“鐵山的碑立好了。”沈清辭說。

“嗯。”

“以後每年清明,都去給他掃墓。”

“好。”沈清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他的手很暖。

“張懷遠那邊有訊息嗎?”

“有。方太醫今天帶了信來,張懷遠被貶了。”

“貶到哪裡?”

“嶺南。流放。”沈清辭沉默了片刻。

“他會罷手嗎?”

“不會。他會在嶺南繼續盯著京城,繼續盯著我。”蕭寒淵頓了頓,“但他離得遠了,夠不著了。”

蕭安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,小腳蹬在沈清辭的肚子上。沈清辭沒有推開,讓他蹬著。

六

窗外,月亮很圓。將軍府的屋脊上,孫義蹲在鴟吻旁邊,手裡握著弩。劉壯蹲在另一側的屋脊上,兩個人背對背。灶房裡的火已經滅了,餘燼還亮著,像一隻紅色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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