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秋收還沒忙完，孫義就發現了第一個暗樁。那人扮成貨郎，挑著一副擔子，在將軍府對面的巷口停了三天。第一天來的時候，他坐在巷口的老槐樹下面歇腳，拿草帽扇風，眼睛卻一直盯著將軍府的大門。第二天他來得更早，在巷口來回走了兩趟，裝作在兜售針線，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過大門口那道門檻。第三天下午，他又來了，這次沒有挑擔子，蹲在巷口的一個石墩旁邊，解開一隻布袋，從裡面拿出一個幹餅，掰成小塊，慢慢地往嘴裡送，像是在等人。
孫義蹲在屋脊上，藉著簷角的陰影，把那人每天的動向都記了下來。他等了三天，等到第四天清晨，那人又出現在巷口。孫義翻下屋脊，沒有走大門，從側牆翻出去，繞到巷口另一端，在牆角站定，等他經過的時候，從後面按住他的肩膀：“你蹲了三天了，等什麼呢？”那人身體猛地一僵，手裡的幹餅掉了，滾進牆根的排水溝裡。他沒有掙扎，也沒有回頭，只說了一句話：“有人花錢讓我看著這扇門。”
二
趙遠在灶房門口把那包信紙檢查了一遍。信紙是尋常的竹紙，墨跡不濃，像是寫的時候蘸墨不多，落筆很快。他又翻了一遍，確認沒有留下任何記號，才把它收進灶臺下的夾層裡。他沒有告訴周武，也沒有告訴韓昭，只在傍晚的時候進了一趟正房，把那包東西放在蕭寒淵手邊的桌上，退出去之前說了一句：“和上次那封，筆跡一樣。”
蕭寒淵沒有立刻開啟。他坐在床沿上，等到天色徹底暗下來，才解開麻繩，把紙卷展開。信紙已經有些卷邊了，像是被人反覆看過。他看完之後，把它原樣摺好，用麻繩重新紮緊，然後站起來，拄著木棍走到灶房門口。趙遠正在灶臺邊收拾碗筷，聽見腳步聲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蕭寒淵沒有走進來，在門檻邊站了一下：“把周武和韓昭叫來。”
周武來的時候，手裡還握著刀。他在院子裡站定，看見蕭寒淵站在灶房門口，目光掃過他的神色：“將軍？”蕭寒淵沒有回答，把那封重新紮好的信遞給他。周武接過去，拆開看了一眼，沒有看完就抬起頭來：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“昨天。剛截下來的。”周武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：“末將去把他們拔了。”蕭寒淵說：“不急。拔了這幾個，他還會再派。讓他們傳假的回去。”周武沉默了一會兒，把信收進懷裡：“末將明白了。”
三
訊息分了兩路走。一路是周武安排的，兩個舊部扮成閒散軍漢，去城東的茶館裡坐了兩天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“糧餉最近又少了一成”“上頭那幫人只管撈不管兵”之類的話，音量剛好能讓鄰桌的客人聽見。另一路是韓昭傳的，他在城郊一處舊哨所裡留了一份“兵力部署圖”，故意放在一張翻舊了的地圖下面，露出一角，像是不小心落在那裡的。幾天之後，城東茶館裡那兩個閒散軍漢坐過的桌子換了新的客人，城郊哨所那個放地圖的櫃子被人動過了。
周武回到將軍府，在灶房門口的水缸邊洗了手，在門檻上坐下來，把刀橫放在膝蓋上：“魚咬鉤了。”蕭寒淵坐在正房的圈椅上，沒有問他“地圖被翻過了嗎”之類的話，只問了一句：“他們拿走了哪一份？”周武說：“假的。”蕭寒淵沒有再說話。
四
夜裡，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，手裡握著那根針，沒有在磨，只是握著。他沒有睡，也沒有起身，就那麼坐著，看著月光落在那塊菜地上。他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信，也不知道那些假訊息能瞞多久。但他知道，那些在暗處盯著這座院子的人，已經盯了不止一天。他把針舉到眼前，對著月光看了看，然後別回袖口上，站起來，走回後院去了。院子裡只剩下風穿過棗樹的聲音，和灶房牆角那包被拆開過的信紙裡殘留的墨跡，正在慢慢變幹。
(第九十七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