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練兵第七天,九個人終於能配合得像一臺機器了。周武的刀劈出去的時候,韓昭的劍必然在側面掩護;孫義的弩射出去的時候,劉壯的長槍必然在身前格擋;四個副手的進退攻防像一個人一樣整齊。蕭明站在隊伍最末尾,不是因為他弱,是因為他小,跑得慢,蕭寒淵把他放在最後面。但蕭明不這麼想。他把那根針從袖口上取下來,握在手心裡,針尖朝外。
蕭寒淵拄著木棍站在場地中央,喊了一聲“攻”。九個人同時動了。周武正面突進,韓昭左側包抄,孫義遠端掩護,劉壯右側策應,四個副手兩翼展開,蕭明從最後面繞到側面,蹲下來,從周武的刀下鑽過去,繞到韓昭身後,針尖抵在韓昭的後頸上。韓昭愣了一下。周武的刀停在他脖子前面一寸的地方。孫義的弩瞄著周武的頭,劉壯的長槍挑開了孫義的弩箭。所有人都停了。
蕭寒淵喊了一聲“停”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明身上。他的手還在發抖,但針尖穩穩地抵在韓昭的後頸上。韓昭沒有動,他低下頭看著這個孩子,看著他咬著嘴唇、額頭上沁著汗珠的樣子。“你贏了。”蕭明把針收回去,別在袖口上。他的耳朵紅了,但沒有說話。
二
周武把刀插回鞘裡,走到蕭明面前,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“小子,你叫什麼?”“蕭明。”“蕭鐵山的兒子?”蕭明點了點頭。周武看了他一會兒,把手放在他的頭頂上。“你爹是好樣的。你也是。”蕭明沒有說話,但他沒有躲開周武的手。
韓昭摸了摸自己的後頸,針尖扎破了一點皮,指尖上沾了一滴血。他看了看那滴血,笑了。“這一針再深半寸,我就動不了了。”蕭明低著頭。“我知道。”韓昭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“誰教你的?”“娘。”韓昭轉頭看了一眼正房門口。沈清辭站在那裡,懷裡抱著蕭安,正看著這邊。韓昭朝她點了點頭,她微微頷首。
孫義從屋脊上翻下來,蹲在牆頭上,看著蕭明。他沒有說話,把弩從背上取下來校了校弦,又揹回去。劉壯蹲在另一側的牆頭上,對蕭明豎了一下大拇指。蕭明看見了,耳朵更紅了。
三
趙遠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後院空地上的動靜。他看不清誰在打誰,只聽見刀劍碰撞的聲音、蕭寒淵喊“停”的聲音、蕭明鑽來鑽去的身影。他把灶膛裡的火燒得旺了些,燒了一大鍋熱水,等他們練完了好洗澡。蕭玥抱著鐵頭二蹲在臺階上,也看著後院。她看見蕭明從周武的刀下鑽過去,看見他把針抵在韓昭的後頸上,看見韓昭說“你贏了”。她把鐵頭二放在地上,兔子蹦了兩下,蹲在她腳邊。蕭玥沒有說話,眼睛亮亮的。
蕭安在正房裡睡覺,沈清辭守在床邊。她聽見後院傳來的聲音,沒有出去看。她把蕭安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,蕭安翻了個身,小手攥著她的衣領,沒有醒。她低下頭,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四
練完了,九個人都出了一身汗。趙遠燒好了熱水,讓他們一個一個去灶房擦洗。周武第一個,韓昭第二個,孫義第三個,劉壯第四個,四個副手第五到第八,蕭明最後一個。他沒有擦洗,用冷水衝了一下,把衣服穿上。蕭明從灶房出來,頭髮溼漉漉的,蕭玥跑過去遞給他一條幹布。“哥哥,擦頭。”他接過去擦了擦,把布還給蕭玥。“哥哥,你剛才好厲害。”“嗯。”蕭玥笑了,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齦。她蹲下來,把鐵頭二抱起來,兔子被她摟得蹬了蹬腿。
方太醫在午後趕來。他騎驢來的,驢背上馱著一隻木箱。他走進院子,看見後院空地上有刀劍劃過的痕跡,愣了一下。他走進正房,給沈清辭診了脈,從藥箱裡拿出一包蜜餞遞給蕭玥,壓低聲音問沈清辭:“夫人,將軍在練兵?”“嗯。”“練什麼?”“練配合。”方太醫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他走到後院,站在空地邊上。蕭寒淵正在收拾兵器,看見方太醫,停了一下。“方太醫,有事?”“沒事。下官來看看菜地。”他蹲在菜地邊上,拔了一根蘿蔔,咬了一口,辣得嘶了一聲,把蘿蔔塞進袖子裡。
五
夜裡,沈清辭躺在床上,蕭安睡在她旁邊,小手攥著她的衣領。蕭寒淵睡在她另一邊。蕭安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小手,從被子裡伸出來,拳頭攥得緊緊的。蕭寒淵伸出手,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,蕭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,握得很緊。
“蕭明今天練得不錯。”沈清辭說。“嗯。他鑽過周武的刀,把針抵在韓昭的後頸上。你看見了?”“周武說的。”沈清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他的手很暖。“他像他爹。”“嗯。他爹也這麼機靈。”蕭寒淵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。“張懷遠那邊有訊息嗎?”“方太醫說,張懷遠在嶺南很安靜。”“他不會安靜太久。”“嗯。但至少現在,他可以安靜一會兒。”
六
窗外,月亮很圓。將軍府的屋脊上,孫義蹲在鴟吻旁邊,手裡握著弩。劉壯蹲在另一側的屋脊上,兩個人背對背。灶房裡的火已經滅了,餘燼還亮著,像一隻紅色的眼睛。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,手裡沒有握針。他把那根針從袖口上取下來,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了看,針尖很細。他把針別回袖口上,仰頭看著天空。星星很多,有一顆特別亮。他對著那顆星星說了一句話:“爹,今天我跟將軍練兵了。我把針抵在韓叔叔的後頸上,他說我贏了。”星星閃了一下。
(第一百零五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