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醫心渡魂》第117章 雪日冬藏(1)

作者:壽南峰的星野薰·1個月前

一

張世安回京後的第三天,北境下了第一場雪。雪不大,細細密密的,落在將軍府的屋脊上,像撒了一層鹽。趙遠在灶房裡燒了一大鍋熱水,灌進暖壺裡,放在灶臺邊上。他的腿越來越不好了,站久了就疼,坐久了也疼,但他還是每天早起燒水熬粥。蕭明幫他劈柴,他已經不用趙遠動手了,一個人掌斧頭,刷刷刷地就把柴劈完了,碼在灶房門口,整整齊齊。

蕭安趴在窗臺上,用手拍窗紙,拍得啪啪響。他快兩歲了,不是嬰兒了,但還是喜歡拍窗紙。沈清辭走過來把他拉下來,“湯圓,窗紙拍破了,冷風灌進來。”蕭安不聽,又伸手去拍。沈清辭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,他不拍了,趴在窗臺上看雪。這是他第二次看見雪,他記得去年冬天的事——不記得了,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小嘴微張,口水流在窗臺上,結成一小片冰碴。

蕭玥從灶房出來,懷裡抱著鐵頭二。鐵頭二又胖了一圈,圓滾滾的,像一團毛球。它從蕭玥懷裡蹦出來,跑到院子裡踩雪,踩了一腳雪,打了個噴嚏,又蹦回她懷裡。蕭玥笑了,“鐵頭二,你怕冷。”兔子蹬了蹬腿,把臉埋在她胳膊彎裡。

二

方太醫在小雪那天趕來。他騎驢來的,驢背上馱著一隻木箱。他走進院子,縮著脖子,呵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霧。趙遠端了一碗熱薑湯給他,他接過去一飲而盡,辣得嘶了一聲,把空碗還給趙遠。他走進正房給沈清辭診脈,“夫人身體很好。”把脈枕收起來,從藥箱裡拿出一包蜜餞遞給蕭玥。他走到蕭寒淵身邊,壓低聲音:“將軍,張懷遠病逝了。就在三天前,嶺南那邊傳來的訊息。”

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死了?”“死了。臨終前寫了認罪書,說自己誣陷忠良,罪有應得。皇上看了認罪書,沒有再追究他的家人。”蕭寒淵沉默了很久。“他那些門生呢?”“樹倒猢猻散。該貶的貶,該罰的罰。劉文宣去了南境,這輩子怕是回不來了。”蕭寒淵點了點頭。“知道了。”

方太醫從藥箱裡拿出一封信,遞給蕭寒淵。“這是皇上給將軍的密旨。”蕭寒淵接過去,沒有拆。“念。”方太醫展開信紙,念道:“蕭將軍鎮守北境多年,勞苦功高。朕心甚慰。望將軍善保身體,繼續為朝廷效力。欽此。”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皇上還說什麼?”“皇上說,將軍的腿不好,不必入京述職。每年寫一封奏摺,派人送來即可。”

三

周武從後院走出來,站在蕭寒淵旁邊。“將軍,張懷遠死了。”“嗯。”“劉文宣也貶了。”“嗯。”周武沉默了片刻。“朝中終於清靜了。”蕭寒淵看著他。“清靜只是暫時的。朝堂上的人,一波倒了,另一波又會起來。”周武的拳頭攥了一下。“那將軍怎麼辦?”“守著北境。不管朝堂上誰在,北境不能亂。”

韓昭從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麵,蹲在臺階上吃。“將軍,北狄那邊也有訊息。新王平定了內亂,開始整頓兵馬。末將擔心,他明年春天可能會南下。”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明年春天的事,明年春天再說。先把冬天過好。”韓昭把碗放在地上,鐵頭二蹦過來舔了舔碗裡的湯。“末將去加強邊境巡邏。”“去吧。小心點。”

四

蕭明蹲在灶房門口,手裡握著那根針。聽見“張懷遠死了”,他把針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,別回袖口上。蕭玥抱著鐵頭二走過來,蹲在他旁邊。“哥哥,那個壞人真的死了?”“嗯。”“他死了,是不是就沒有壞人了?”“也許還有。但暫時沒有了。”蕭玥把鐵頭二放在地上,兔子蹦了兩下蹲在她腳邊。“那將軍可以歇歇了。”“嗯。”蕭玥把兔子抱起來,把臉埋在兔子的毛裡。

蕭安從正房跑出來,跑到院子裡,伸手接雪花。雪花落在他的手心裡,化了,他又伸手接。接了幾次,手凍得通紅,沈清辭把他拉進屋裡。“湯圓,進屋,冷。”蕭安不肯,扭來扭去,沈清辭在他屁股上又拍了一下,他不扭了,乖乖進屋趴在窗臺上看雪。看了一會兒忽然回頭說,“娘,雪好白。”沈清辭愣了一下,這是蕭安第一次說出完整的句子。她把手放在他的頭頂上。“嗯。雪好白。”

五

傍晚,趙遠在大門外發現了一封信。不是插在門框上,不是塞在門環裡,是放在門檻上的,用一塊小石頭壓著。信封上沒有字,封口處蓋了一個紅印——不是蠟印,是一個拇指印,血已經幹了,變成了暗褐色。他把信捧進正房。沈清辭拆開,裡面是一張紙,紙上只有一行字:“北狄新王已平內亂,明年春天恐有南侵之意。望將軍早做準備。”字跡工整從容,和之前那些信出自同一人手筆。

蕭寒淵把信紙放在桌上。“又是那個人。”“嗯。”“他到底是誰?”“不知道。但他說的是真話。”“你怎麼知道?”“因為他之前說的每一件事都應驗了。”蕭寒淵把信收好塞進枕頭底下。“北狄明年春天可能會南下。我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準備。”

孫義從屋脊上翻下來,蹲在牆頭上。“將軍,末將去北狄那邊打探訊息?”“不用。現在去太危險。等開春再說。”孫義把弩從背上取下來校了校弦,又揹回去。

六

夜裡,沈清辭躺在床上,蕭安睡在她旁邊,小手攥著她的衣領。蕭寒淵睡在她另一邊。

“張懷遠死了。”

蕭寒淵說。“嗯。”

“北狄明年春天可能會南下。”
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
“準備。練兵、儲糧、加固城牆。”

沈清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他的手很涼。“你一個人扛得住嗎?”“我不是一個人。有周武、韓昭、孫義、劉壯。有你。有蕭明。有湯圓。”

沈清辭把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。“湯圓還小。”“但他會長大。”

窗外,雪還在下。將軍府的屋脊上,孫義蹲在鴟吻旁邊,手裡握著弩。劉壯蹲在另一側的屋脊上,兩個人背對背。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對著天空說了一句話:“爹,張懷遠死了。北狄明年春天可能要來。將軍說他要準備。”星星沒有閃,被雪遮住了。但他知道那顆最亮的星星還在那裡。

)完 章七十一百一第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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