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醫心渡魂》第120章 備戰二月(1)

作者:壽南峰的星野薰·26天前

卯時三刻,趙遠推開灶房的窗。寒氣從窗縫鑽進來,他打了個激靈,往灶膛裡添了把幹松枝。松枝著了,嗶剝作響,煙從煙道口升上去,在晨光裡散成一道淡青的柱子。他把昨夜剩下的餃子湯燒開,往裡頭擱了一小撮鹽、幾粒蔥花,盛進白瓷壺裡,端著穿過院子。雪地上踩出一行腳印,直通正房門口。

蕭寒淵已經坐在床沿上,義肢綁好了。綁帶比平時緊了一格,勒進棉褲裡,勒出一道深褶。趙遠把白瓷壺放在桌上,又擺了兩隻碗。蕭寒淵倒了一碗,端起來在唇邊停了一下。趙伯,昨夜值更的是誰?趙遠退了一步站在門邊。是孫義。他把西北角那棵老槐樹底下的雪都踩實了,轉了一宿。

蕭安還睡著。他側躺著,臉壓在枕頭上壓出紅印,嘴唇微微張開,手指蜷在唇邊。沈清辭坐在炕頭,披著棉袍,沒有起來。她把蕭安露在外面的一隻腳丫塞回被子裡,腳趾頭冰涼,一碰就蜷起來。蕭寒淵端著碗走過來,站在炕沿邊。他低頭看了很久。

方太醫的驢蹄聲在辰時末才響起來,比平時晚了大半個時辰。驢背上馱著箱子,箱蓋上貼著一張紅紙寫的福字,被風吹得捲了一角,露出底下的舊漆。他下了驢,沒像往常那樣先拴驢,直接把韁繩遞給趙遠,自己拎著箱子大步進了正房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從裡頭掏出兩隻紅封,一隻塞給蕭明,一隻塞給蕭玥,又掏出第三隻擱在蕭安的枕邊。太后的。他看了一眼蕭安,把他露在外面的小拳頭輕輕放回被子裡,轉頭面向蕭寒淵。他張了張嘴,先說的卻是:將軍,借一步說話。

蕭寒淵沒有動。就在這說。方太醫蹲下去,從箱子裡摸出一卷紙,攤在炕桌上。紙上畫著北境山川,用墨筆標了十幾處紅圈。他指著一個紅圈說:北狄新王在年前把各部頭人召去喝了血酒,三個人頭落在地上。頭人都服了。開春之後,他把能拿到的兵都拿到了,攏到一塊是三萬。但沿路經過的部落要出人出糧,到了我們邊關,能湊到五萬。他的手指從紅圈一路劃過邊境線,前鋒已經推到了離我們邊境四十里的草場。蕭寒淵的右手在炕桌沿上叩了一下,叩得很輕。訊息是昨夜到的?是昨夜。孫義前哨傳回來的。

周武進來的時候,方太醫正把紙收起來。周武手裡捧著一卷圖,攤開在桌上,墨跡還新,是今早才畫的。圖上是北境的地勢起伏、河道走向、隘口分佈。他指著其中三條線,線的顏色不同,硃砂、黛青、石黃。將軍,末將想了三條路。第一條在北,沿河走伏擊;第二條在西,從峽谷繞後燒糧;第三條,把北狄引到這片亂石崗來,用火攻。三條都能做,但只能選一條,兵力不夠。

韓昭蹲在門口,他吃了面才來的,嘴唇上還沾著油光。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,蹲著往前挪了兩步。將軍,末將帶五個斥候往北摸一趟。孫義一個人盯不住那麼長的線,北狄的探馬至少分了三路,他顧得了一路顧不了其他路。蕭寒淵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從周武的圖上移開,望向窗外。窗外的老槐樹上蹲著一隻喜鵲,尾巴一翹一翹的。他說:你去了,西線誰盯?韓昭說:孫義在西線有暗樁。不用末將盯。蕭寒淵把目光收回來,看著韓昭的眼睛。兩天。你只有兩天。

蕭安醒了。他沒哭,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,咿呀了一聲。沈清辭把他抱起來,他揉著眼睛,轉頭看見炕桌上攤著的圖、圖上硃砂黛青的線條、桌邊圍著一圈人。他伸手去夠桌上的墨錠,沈清辭把他的胳膊拉回來,他把整個身子扭過去,又伸另一隻手去夠。周武把墨錠挪遠了一些。蕭安皺了皺鼻子,把手縮回去,把臉埋進沈清辭的頸窩裡。

孫義在巳時三刻翻回來了。他從東牆翻進來,靴子上全是泥,泥是黏的黑泥,沾著乾草梗。他沒拍泥,直接走進正房站在門口,後背靠著門框。將軍,北狄前哨已經過了白水河。二十三個人,都是輕騎。末將跟了一夜,他們把沿路的牧民都綁了,怕走漏訊息。蕭寒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綁了多少?末將數了,七個。都是老弱。蕭寒淵閉上眼睛。趙遠端了一碗熱湯過來,孫義接了,湯太燙,他雙手捧著碗,等它涼。

蕭明蹲在灶房門口,手裡轉著一根樹枝,把地上的薄雪劃出圈來。蕭玥抱著鐵頭二坐在他旁邊,兔子的耳朵豎著,顫了一下。她聽見正房裡傳出來的話——白水河、前鋒、五萬、兩天。她把兔子摟緊了些。哥哥,將軍還是不讓你去?蕭明把樹枝扎進雪裡,鬆了手,樹枝立在雪中。他說等我十五歲。那你什麼時候十五歲?蕭明沒有回答。他把樹枝拔起來,在雪地上畫了一道橫線,又畫了一道豎線,兩條線交叉,像個十字。很快。很快的。

夜裡,蕭寒淵沒有躺下。他坐在炕沿上,背靠著牆,右腿伸在炕上,左腿垂在炕沿下。蕭安睡在他旁邊,臉朝著他的方向,小手搭在他的手背上。沈清辭睡在蕭安的另一側,也沒有睡熟。她翻了一次身,眯著眼睛看他。蕭寒淵的另一隻手擱在枕邊的信上,信是方太醫帶來的皇上的密旨,紙邊已經被他攥出了摺痕。

五萬。沈清辭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醒誰。

你想到辦法了。

周武的圖,三條路。

你選哪條?

一條都不選。

沈清辭睜開眼睛看著他。

三條路都是周武想了一夜的路。北狄的新王能攏住三萬人馬,能殺人立威,他不笨。他能想到我們會伏擊、會燒糧、會用火攻。蕭寒淵把蕭安的手指攏在自己掌心裡。所以我要走第四條路。不伏擊,不燒糧,不用火。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幾乎只有沈清辭能聽見,我帶兵迎上去,在北狄把兵鋪開之前,先在北邊截住他的前鋒。五萬人鋪開的陣,一萬五千人打不穿。但五萬人還沒鋪開的時候,前鋒只有五千。五千對一萬五,我們能吃下。吃完前鋒,剩下四萬五就亂了。亂了,就好打。

沈清辭沉默了很久。她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蕭安的耳朵,只露出他的發頂。迎上去。迎上去。蕭寒淵的手指在蕭安的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。蕭安的手指動了動,像在夢裡抓東西。

窗外月光很薄,薄得像一層霜。孫義蹲在東邊屋脊上,劉壯蹲在西邊,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整座正脊。西北角的老槐樹底下,雪地上有一圈踩實的腳印,是孫義昨夜轉出來的,彎彎繞繞,連成一個看不清形狀的圈。

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。灶膛裡的炭火已經暗了,他藉著最後一點微光把針從袖口摘下來,對著月光看。月光透過來,針的影落在他膝蓋上,細得像一根線。他把針別回去,仰頭看天。星星不多,雲在移,月亮一會兒被遮住一會兒又露出來。他對著月亮的方向說了一句,聲音比上次更低,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聽見:爹,他要去迎戰。我也快長大了。

月亮從雲後頭出來了,白晃晃的。灶膛裡的炭火徹底滅了,最後一縷熱氣散進夜風裡。正房裡,蕭安翻了個身,把臉從沈清辭的胳膊彎裡拱出來,含混地嘟囔了一個字。蕭寒淵聽清了——那個字是。他坐了一整夜,再沒有躺下去。

(第一百二十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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