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張世安在穀雨那天到了北境。他騎著一匹灰馬,身後跟著兩個隨從,帶著幾箱京城的特產。他這次沒有穿官袍,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,頭上戴著斗笠,像個跑長途的商人。趙遠開門的時候,張世安摘下斗笠,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臉。“趙伯,下官又來叨擾了。”趙遠笑了,“張主事——不,張郎中,快進來。”張世安升了官,現在是兵部郎中,專門負責北境軍務。
張世安走進正房,在蕭寒淵面前站定。“將軍,下官奉皇上之命,來北境巡查互市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,雙手遞上。“這是皇上的手諭。”蕭寒淵接過去,沒有拆。“念。”張世安念道:“著兵部郎中張世安前往北境,會同鎮北侯蕭寒淵,巡查北狄互市事宜,安撫邊民,鞏固邊防。欽此。”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皇上還說什麼?”
張世安壓低聲音。“皇上說,將軍的腿不好,不必入京。讓下官定期來,當面彙報。皇上還說,將軍守了北境這麼多年,辛苦了。”蕭寒淵沉默了片刻。“不辛苦。守住了就行。”張世安點了點頭。“將軍,下官先去城外看看互市,回來再向將軍詳細稟報。”蕭寒淵看著他。“去吧。讓周武陪你去,他對邊境熟。”張世安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
二
周武陪著張世安在互市點轉了兩天。互市很熱鬧,北狄的商人帶來了馬匹、牛羊、皮毛,大梁的商人帶來了布匹、茶葉、瓷器、鐵鍋。雙方用銀子和布帛交易,偶爾也有以物易物的。周武指著一個正在挑選鐵鍋的北狄商人說:“那個人,是北狄新王的親信。他每個月都來,買的都是好東西,布匹、茶葉、鐵鍋,一次買幾十件。”張世安記在心裡。“北狄人喜歡鐵鍋?”“喜歡。他們自己不會造,又離不開。”周武笑了笑。“所以皇上說,鐵鍋可以賣,但兵器不行。每一口鐵鍋都要登記,賣給了誰,買了多少,都要記清楚。”
張世安點了點頭。“皇上想得周到。”他在互市點轉了整整兩天,見了幾個北狄商人,問了他們的需求和困難,又去邊境哨所看望了守軍。守軍們聽說他是皇上派來的,都很激動,拉著他的手說“皇上還記得我們”。張世安的眼眶有些紅。“記得。皇上都記得。”
三
第三天,張世安回到將軍府。他走進正房,在蕭寒淵面前坐下,接過趙遠遞來的茶,喝了一口。“將軍,互市很順利。邊民們都很滿意,北狄商人也很規矩。下官見了幾個北狄部落的頭領,他們都說新王很重視互市,嚴禁部眾騷擾邊境。”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表面規矩,不代表心裡規矩。不能放鬆警惕。”“將軍說得是。下官已經讓周武加強巡邏,互市點也增派了人手。”
張世安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蕭寒淵。“這是皇上給將軍的密信。”蕭寒淵接過去,沒有拆。“念。”張世安展開信紙,念道:“蕭將軍,北境安則朝廷安。將軍守北境,朕無憂。望將軍保重身體,朝廷需要將軍。另,張世安年輕,經驗不足,將軍多指點他。欽此。”蕭寒淵把信摺好,塞進枕頭底下。“皇上抬舉了。”張世安站起來,拱了拱手。“將軍,下官年輕,不懂的事多。以後還請將軍多指點。”蕭寒淵看著他。“你做得不錯。繼續做。”張世安的眼眶又紅了,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四
傍晚,張世安在灶房幫趙遠燒火。趙遠在切菜,他在灶膛前添柴。蕭安跑進來,蹲在張世安旁邊,伸手摸他腰間的玉佩。“叔叔,這是什麼?”“玉佩。”“好看。”張世安把玉佩解下來,遞給蕭安。蕭安翻來覆去地看,玉佩上刻著一隻鹿,栩栩如生。“叔叔,這上面是什麼?”“鹿。”“鹿是什麼?”“一種動物,角很長,跑得很快。”蕭安把玉佩還給張世安。“叔叔,你以後帶一隻鹿來給我看。”張世安笑了。“好。下回帶一幅鹿的畫來。”蕭安搖了搖頭。“我要真的鹿。”張世安愣了一下,蕭寒淵從門口走過,聽見了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張郎中,別答應他。真鹿來了,會把菜地踩了。”蕭安撅了撅嘴,跑出去了。
趙遠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裡,鍋裡的油滋啦一聲響。“張郎中,你留下來吃飯吧。”張世安搖了搖頭。“下官還得趕回驛館寫奏摺。明天一早送回京城。”趙遠沒有強留,給他裝了一包乾糧。
五
張世安走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蕭明蹲在灶房門口,手裡握著那根針,看著張世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把針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,別回袖口上。蕭玥抱著鐵頭二走過來,蹲在他旁邊。兔子縮在她懷裡,已經睡著了。
“哥哥,張世安走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他還會回來嗎?”“會。他每個月都來。”蕭玥把臉埋在兔子的毛裡。“那就好。”
蕭安從正房跑出來,跑到蕭明腳邊,伸手抓他的褲腿。“哥哥,那個叔叔下次會帶鹿來嗎?”蕭明看著他。“不會。鹿會踩菜地。”蕭安撅了撅嘴。“那帶小鹿也不行嗎?”蕭明想了想。“小鹿也會踩。”蕭安低下頭,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。“好吧。”
六
夜裡,沈清辭躺在床上,蕭安睡在她旁邊,小手攥著她的衣領。蕭寒淵睡在她另一邊。蕭安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小手,從被子裡伸出來,拳頭攥得緊緊的。蕭寒淵伸出手,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,蕭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,握得很緊。
“張世安走了。”蕭寒淵說。“嗯。”“互市很順利。”“那就好。”沈清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他的手很暖。“他下次什麼時候來?”“下個月。”沈清辭把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。“他每次來,都帶東西。”“嗯。他帶的是皇上的心意。”蕭寒淵沉默了片刻。“皇上是個好皇上。”“你也是好將軍。”
蕭安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,含混地叫了一聲“爹”。蕭寒淵低下頭,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。“湯圓,爹在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圓。將軍府的屋脊上,孫義蹲在鴟吻旁邊,手裡握著弩。劉壯蹲在另一側的屋脊上,兩個人背對背。灶房裡的火已經滅了,餘燼還亮著,像一隻紅色的眼睛。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,手裡沒有握針。他把那根針從袖口上取下來,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了看,針尖很細。他把針別回袖口上,仰頭看著天空。星星很多,有一顆特別亮。
他對著那顆星星說了一句話:“爹,張世安來了,又走了。互市很順利,皇上說北境安則朝廷安。”星星閃了一下。
(第一百三十九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