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蛋在沸水裡滾了小半個時辰,趙遠用笊籬撈起來,擱在案板上晾。紅紙染水,把蛋殼浸透,一枚枚裹成硃紅色,擱在竹籃裡挨著青團,艾草的氣味鑽進蛋殼的細孔裡,染出淡淡一層青痕。蕭明蹲在灶膛前,用火鉗夾出最後兩根柴,灰燼塌下去,灶眼裡的光收了,廚房暗了一截。
蕭玥站在院子裡,胳膊彎空著。風吹過來時,她下意識地把右臂攏了一下,像要接住什麼,又放了下去。她走到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跨進去,又走開了。
辰時,碑前的人散了又聚。趙遠把青團和雞蛋沿著碑基擺了一排,酒碗端端正正擱在正中,碗沿碰著青磚沿口,磕出一聲脆響。蕭寒淵跪下去的時候右腿的義肢彎不到底,他側過身把殘肢墊在左膝後面,才將將跪穩。沈清辭在他旁邊也跪了下去。蕭安跪在最後面,膝蓋硌在碎磚上,他挪了一下,跪在一塊相對平坦的青磚面上。三個頭磕得參差不齊——蕭寒淵磕得慢,額頭貼在碑基停了兩息;沈清辭磕得輕;蕭安磕得快,磕完就抬起頭來看碑上的字。
蕭明沒有跪。他蹲在碑左側,把那頂頭盔放在碑腳。頭盔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鐵皮,鏽斑從邊緣往中心侵蝕,最深的地方已經鏽穿了指甲蓋大的一塊。他把頭盔正了正,讓那處鏽洞朝外。碑上的字被風蝕得比去年又淺了一分,蕭鐵山之墓鐵字的金字旁只剩半邊。沈清辭跪直身子,伸過指腹沿著那道殘痕輕輕颳了一下。
方太醫到的時候雞蛋已經在碑前擺了一陣子了。驢還沒拴好他就從袖口抽出了香,三根並排捏在指間,湊近灶房門口引的火,把香頭燎出明焰再甩熄。他在碑前鞠了三躬,香灰落在自己手背上,燙了一下,他把手背貼褲縫蹭了蹭。
趙遠在碑前坐了最久。他把酒碗端起來又放下,端起來又放下,第三回才湊到嘴邊抿了一口。鐵山將軍,去年的酒是前年釀的,今年的酒是去年釀的,一年比一年好。他把剩下的酒潑在碑前的土裡,土面上冒出細密的泡沫又迅速消下去。蕭明把手搭在趙遠肩上,說:趙伯,該起了。趙遠扶著碑站起來,膝蓋響了兩聲。
蕭玥跪在碑前把畫展開。她畫的是一個騎馬的武將,鎧甲上的甲片一片一片描過,用淡墨暈出金屬的反光,嘴角微微上翹。畫的右下角蹲著一隻小兔子,灰白色的毛,耳朵一隻豎一隻垂。她用手指把畫的四角按平,又用指尖壓了壓兔子耳朵的位置。爹,鐵頭二來陪你了。她把畫壓在碑前的小石頭上。風從菜地那邊吹過來,紙角翹了一下,她換了塊更重的石頭壓住。
蕭安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。他看著那幅畫,又看看碑上的字,伸出食指一個一個點過去——蕭、鐵、山,他念,唸到字時停了一下,爹說是英雄。沈清辭在他身邊蹲下來說:嗯,是英雄。蕭安把手放在碑面上,手心貼著粗礪的石頭,停了一會兒。他轉頭對沈清辭說:我長大了也要當英雄。沈清辭把他拉起來,拍掉他膝蓋上的土。
蕭明把那根針從袖口摘出來,放在碑前的石板上。針身被磨得很細了,比新針細了一圈,尾部纏著的一小段絲線已經發黑。爹,去年縫了二十幾個,活了二十幾個。有一個腿上的箭傷化膿了,我拆開又縫了一次,也活了。他把針拾起來,在自己袖口上把絲線拆乾淨,纏了一小段新線,別回去。針落回袖口內側時,棉布上微微陷了一個印子。
方太醫在碑前站了一會兒之後走到蕭寒淵身邊。他沒有壓低聲音,說話的音量跟平時差不多。帳篷的骨架前天運到了,氈布是兩層厚的,新王那邊派人看過了,說好。桌椅走了另一路,今早進的互市點,周武帶人驗的。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,紙上畫著帳篷內外的佈置,標出了幾個箭頭的走向。將軍的位置背對門口,左手邊有一道夾層的氈布,萬一有事可以退進去。新王那邊也會坐背對門口,兩個人面對面。蕭寒淵把紙看了兩遍,折起來放進自己袖子裡。趙明遠的人動了沒有?沒有。張世安盯著通政司門口,趙明遠今天一整天都沒出府門。
方太醫收紙時看了蕭安一眼。蕭安正蹲在碑前撥弄趙遠擱下的青團,拿手指戳了一下青團的皮面,皮面凹進去又彈回來。方太醫對蕭寒淵說:下官跟新王的使者提過小公子的事。使者回去報給了新王。新王說,將軍的兒子來,他帶自己的小兒子來。蕭寒淵的目光落在蕭安身上,看了片刻。他兒子幾歲?五歲。比小公子大半歲。
傍晚雞上架時方太醫的驢才備好鞍。驢蹄子在地面上磨了兩下才邁步,走到巷口時方太醫回頭擺了一下手。趙遠站在門口沒有應,手裡還攥著洗青團竹籃時沾上的艾草汁,綠痕沿著指縫染了一條線。
蕭明在門檻上坐到天黑透。蕭玥從屋裡出來,在他旁邊蹲下,胳膊彎還是空的。她伸手從地上撿了一截細樹枝,在泥地上畫了一隻兔子,畫完又用腳抹掉了。哥,明天把草窩收了吧。嗯。收完我還能畫畫。畫別的。蕭明沒有回答,也沒有轉頭。他看著遠處的天邊,雲的邊緣正在暗下去,由灰轉成墨藍。他把針從袖口摘出來握在手心裡,用拇指指腹抵著針尖,沒用力。
天黑透之後孫義換了蹲姿。他在鴟吻左側的瓦片上盤膝坐著,弩橫在大腿上。劉壯從西邊的屋脊翻到了東邊,蹲在離孫義五步遠的地方,背靠煙囪。鐵山將軍死了幾年了?劉壯問。孫義說:記不清了。劉壯沒有再問。
蕭安臨睡前在炕上翻來覆去,最後側身面朝牆,把被角塞進自己下巴底下。蕭寒淵坐在炕沿沒有躺下。沈清辭從被子裡伸出手,指頭碰了碰蕭寒淵的手背。他今天說長大了要當英雄。聽見了。你說不說話?說什麼?說好。蕭寒淵握了握她的手指。他的手指比她的涼,在黑暗裡交疊了很短的時間。
蕭明在灶房門口坐到了月亮移到正房頂。他沒有看星星,低著頭看自己手裡那根針。月光從簷角斜過來,把針的影子投在他膝蓋上,細得像一根掉落的頭髮。他把針別回袖口,站起來,走到碑前蹲下。碑上的畫被夜風掀了一角,他重新壓好石頭,又摸了摸碑面上那個殘缺的字。指尖沿著殘痕走了半道,他站起來,走回屋去。
碑前的青團和雞蛋還擱著,夜裡會有野貓來叼。但趙遠走之前在青團上扣了一隻粗碗,碗沿壓著雞蛋。風吹過來,把蕭玥那幅畫的紙邊吹得瑟瑟響了一下,沒有掀起來。
(第一百五十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