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醫心渡魂》第153章 洪水退去(1)

作者:壽南峰的星野薰·1個月前

周武脫了靴子,赤腳踩在新砌的堤壩頂上,用腳掌一寸一寸地碾過去。泥裡摻了石灰,幹了之後硬如鐵板,他碾到一處凹坑,蹲下來用手掌拍了一掌,又補了一鍬溼泥抹平。他身後是一排剛壘好的石頭牆,石塊之間的灰縫還泛著潮氣,手指按上去能留下印痕。

工地上的日頭毒。張世安把官袍脫了搭在田埂上,只穿一件中衣,肩膀在日頭底下曬成了醬色。他跟士兵們一起搬石頭,石頭從河灘上揀回來,大塊的兩個人抬,小塊的一個人抱,灰土沾了滿頭滿臉。他從早上搬到了日頭偏西,停下來的時候兩個手掌攤開,血泡磨破了四個,泡皮黏在掌心,被汗水泡得發白。他用袖口把掌心的爛皮一抹,繼續搬。周武經過他身邊,停了一步。張主事,歇歇。不累。周武沒再說,又經過的時候把一雙舊手套擱在張世安腳邊。

趙遠的綠豆湯是用扁擔挑到工地的。兩桶湯麵上浮著薄荷葉,桶蓋掀開時一股清苦的涼氣散出來。士兵們排著隊過來領,粗碗沿磕著桶邊噹噹響。張世安排在最後,輪到他的時候桶底只剩薄薄一層湯,趙遠把桶傾了傾,讓最後一碗也給他倒滿了。張世安端起來沒吹就喝,燙得嘴唇一哆嗦,湯從嘴角溢位來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

立秋那天菜地裡的蘿蔔鼓出了土面。方太醫來了照例拔了一根,這次的蘿蔔比往年的大,他咬了一口竟然沒辣,反而有一絲回甜。他在灶房門口把半截蘿蔔嚼完了,把剩下半截放進袖子裡,才進正房。他把沈清辭的脈案記完後,從箱子夾層抽出一封張世安遞回去的奏摺抄本,放在桌上推過去。皇上在摺子上批了四個字:甚慰朕心。是硃筆。蕭寒淵把抄本拿起來看了,指腹在那四個朱字底下壓了壓。張世安奏摺裡寫的什麼?寫將軍在洪水那天夜裡,親自去北坡看了三次災民。蕭寒淵把抄本放回桌上。他寫多了。

傍晚收工的時候,堤壩上新砌的石頭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暖色。張世安坐在堤壩頂上,把灌了泥漿的靴子脫下來倒扣著晾乾,兩隻光腳懸在壩體外沿晃盪。周武從坡下走上來,在他旁邊坐下,兩個人都看著遠處收過莊稼的田埂。張主事,明天還來?來。後天呢?後天也來。周武沉默了一會兒。你以前搬過石頭?沒有。那你這肩膀——張世安偏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頭,曬傷的皮已經起泡了,一碰就疼。不礙事。

夜裡回到將軍府,張世安在灶房舀水洗臉。趙遠遞給他一塊乾淨的棉布,他接過去擦了臉,又擦了脖子和耳朵後面,棉布變成了灰黃色。他疊好放在灶臺邊上,在灶臺前的小凳上坐下。蕭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灶房門口,手裡攥著一塊蜜餞。他走進來,把蜜餞放在張世安面前的手心裡。張叔叔,吃。張世安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塊蜜餞,蜜餞上沾著蕭安手心的溫度,有些化了。他捏起來放進嘴裡,含了一會兒才嚼。

蕭明這天沒有蹲在門檻上。他坐在菜地邊的石頭上,面前是一片已經重新修整過的壟溝,蘿蔔纓子在夜風裡輕輕搖。蕭玥坐在他旁邊,手裡拿一根草莖在土面上劃,劃出來的線條亂七八糟的。哥,張世安今天搬石頭了。看見了。他的手破了。蕭明沒有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從袖口抽出那根針,在月光底下側了側針尖的光。明天我給他看看。你會看手?會。

第二天下工後,張世安在灶房門口坐著,蕭明蹲在他面前,把他的手翻過來攤開。掌心的血泡已經磨平了,創口邊緣結了一層薄痂,還滲著淡淡的血清。蕭明用棉布蘸了鹽水給他擦了擦,動作很輕,張世安倒吸了一口氣,但沒有縮手。蕭明擦完後從懷裡摸出一小罐藥膏,用指甲挑了一點抹在創面上。藥膏涼絲絲的,張世安的眉頭鬆開了。你學醫了?學了。跟你娘學的?跟我娘學的,也跟方太醫學過。張世安看著蹲在面前的蕭明——後頸已經被曬成了麥色,肩寬比去年又長了一圈。你將來要做大夫?蕭明把藥膏蓋子擰好,站起來。做能治傷的大夫。

晚上蕭寒淵在正房燈下坐著,沈清辭端了一碗粥進來放在他手邊。粥是小米的,熬得稀爛,裡面擱了幾粒紅棗。他沒有喝,沈清辭也沒催,也坐下來。張世安手上的傷,明兒給看過了。嗯。你說明兒將來會做什麼?蕭寒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會兒。他還太小。沈清辭說:不小了。他比前年長了一大截。蕭寒淵把粥碗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等他再長一長。

院子裡起了風,把灶房窗臺上曬著的蘿蔔乾吹得翻了個面。孫義從東屋脊翻到了西屋脊,在劉壯旁邊蹲下來,兩個人擠在同一片瓦上。趙伯問,要不要帶小公子去見北狄王。將軍怎麼說?還沒說。劉壯把弩從肩上取下來擱在膝蓋上,用拇指蹭了蹭弩臂上的一道劃痕。那小子騎過馬了。騎的是小紅。騎過就算。

蕭安睡在炕上,一隻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頭上,手指蜷著。蕭寒淵坐在炕沿上,把那隻胳膊輕輕放回被子裡,手指碰到蕭安的臉頰,蕭安在夢裡把頭偏了偏,嘴唇動了動,像在嚼什麼東西。蕭寒淵沒有立刻收回手,在蕭安的臉頰上停了一小會兒。他的手指是涼的,蕭安的臉是熱的,溫度在他的指腹上慢慢化開。他收回手,把被角壓好。

月亮從視窗移到屋脊上。工地上新砌的堤壩在月光底下泛著青灰色的光,石頭縫裡的石灰還沒有乾透,在夜色裡微微泛潮。堤壩頂上擱著兩隻倒扣的靴子,鞋底朝上,是張世安忘了收回去的那雙。風從河灘那邊吹過來,把靴口裡殘留的草屑吹了出來,打著旋落在堤壩的斜坡面上。

(第一百五十三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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