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草靶被蕭安射得千瘡百孔。靶心的紅圈早就看不清了,箭頭戳出的洞密密麻麻,像蜂窩一樣。趙遠用麻繩又紮了一圈稻草,把舊的拆下來,把新的綁上去,用剪子把凸出來的草茬剪平。蕭安蹲在旁邊看著,手裡攥著弓。“趙伯,靶心畫紅一點,我看不清。”趙遠從灶房拿了一碗紅曲米漿,用手指蘸了蘸,在靶心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。紅曲米漿是從灶房裡端出來的,趙遠原本打算做紅雞蛋用的,先借來畫靶子了。
蕭安站起來,退到十五步開外。他已經不滿足於十步了,昨天射了一下午,十步的靶子他已經能十中七八,雖然大部分還是紮在紅圈外面,但至少箭箭都上靶了。今天他把距離拉遠到十五步,弓舉起來,瞄準,鬆手。箭飛出去,紮在草靶的邊緣,歪歪斜斜的,沒有掉。蕭安放下弓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的水泡已經破了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,沈清辭給他塗了藥膏,用紗布纏著,握弓的時候不太方便,但他不想拆。
他又射了一支。這支偏左,擦著草靶的邊飛過去,扎進了後面的土牆裡。蕭安跑過去拔箭,拔不出來,蕭明走過來,握住箭桿,一使勁拔了出來,遞給蕭安。“手要穩。心要靜。箭是你身體的一部分,不是丟出去就不管了。”蕭安接過箭,看著蕭明。“哥哥,你也會射箭?”“會。但沒將軍準。”蕭明蹲下來,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,手腕一甩,石頭飛出去,正中草靶的紅心,嵌在稻草裡。蕭安瞪大了眼睛。“哥哥,你用什麼扔的?”“手。射箭和扔石頭一樣,靠的是感覺。你感覺箭要往哪裡去,它就會往哪裡去。”
二
蕭安把箭搭在弦上,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感受箭尖的方向。他想起蕭明扔石頭的那個動作,手腕輕輕一抖,石頭就飛了出去,像是長了眼睛。他睜開眼,鬆開手。箭飛出去,穩穩地紮在紅圈邊緣,離靶心只差一寸。蕭安放下弓,回頭看著蕭明。“哥哥,我找到了。”“找到什麼?”“感覺。”他又搭了一支箭,這一次沒有猶豫,拉弦,瞄準,鬆手。箭正中靶心,箭頭穿透了紅圈的中心,露出的箭桿還在微微顫動。
蕭玥從灶房跑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,看見箭靶上的那支箭,愣了一下。“湯圓,你射中了!”蕭安放下弓,回頭衝她笑,笑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齦。“姐姐,我射中了!正中靶心!”蕭玥把綠豆湯遞給他,他接過去一飲而盡,燙得嘶了一聲,但沒有放下,喝完了把碗還給蕭玥。“我還要練。”
蕭明蹲在灶房門口,手裡握著那根針,看著蕭安一支一支地射箭。他把針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,別回袖口上。蕭玥在他旁邊蹲下,把下巴擱在膝蓋上。“哥哥,湯圓射箭的樣子像不像將軍?”“像。比他爹小時候準。”“你怎麼知道?”“趙伯說的。將軍小時候射箭,第一箭射中了雞窩。”蕭玥笑了。“湯圓第一箭射中了土牆。”蕭明嘴角動了一下。“也是牆。比雞窩準。”
三
方太醫在傍晚趕來。他騎驢來的,驢背上馱著一隻木箱,箱蓋上落了一層灰。他走進院子,看見蕭安在練射箭,草靶上插著好幾支箭,靶心的紅圈被箭頭戳得稀爛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小公子,箭法進步很快。”蕭安從馬背上滑下來——他今天沒有騎紅豆,紅豆在老槐樹下吃草,他站在地上練的。他把弓靠在老槐樹上,跑到方太醫面前。“方太醫,我今天射中了靶心。”方太醫從袖子裡掏出一包蜜餞,遞給他。“獎勵。”蕭安接過去,拿出一顆塞進嘴裡,又把剩下的塞進蕭玥手裡。
方太醫走進正房,給沈清辭診了脈。“夫人身體很好。”把脈枕收起來,走到蕭寒淵身邊,壓低聲音。“將軍,巴圖魯汗的使者到了。他們在城外的驛館住下了,明天就來將軍府拜訪。使者說,汗王很期待秋天的圍獵,特意準備了兩隻獵鷹,要送給將軍和小公子。”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獵鷹?湯圓還小,不會養。”“使者說,獵鷹是馴好的,聽話。汗王說了,大梁的孩子不僅要會射箭,還要會架鷹。”蕭寒淵沉默了片刻。“讓使者明天來。我看看那兩隻鷹。”
方太醫頓了一下。“還有一件事。使者說,北狄那邊最近有馬匪出沒,專門搶互市的商隊。汗王正在清剿,但一時半會兒清不乾淨。他提醒將軍,秋天圍獵的時候,要多帶些人手。”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。“馬匪?有多少人?”“不知道。使者說,汗王已經派了三千騎兵去圍剿,但馬匪流動性大,一時半會兒抓不住。”蕭寒淵沉默了片刻。“讓周武加強邊境巡邏。圍獵的事,照常準備。”
四
晚飯後,蕭安蹲在紅豆旁邊,把那支射中靶心的箭舉到紅豆麵前。“紅豆,你看,這是我射的。正中靶心。”紅豆低頭聞了聞箭桿,打了個響鼻,好像在說“還行”。蕭安把箭插回箭壺裡,伸手摸紅豆的鼻子。“紅豆,秋天去打獵,你馱著我去追兔子。我射箭,你跑。我們倆配合,肯定能打到。”紅豆甩了甩尾巴,低頭吃草。蕭安也不在意,繼續說。“我爹說了,射箭不是為了殺生,是為了防身。但如果是壞人,那就另當別論。”紅豆嚼著草,不理他。
蕭明蹲在灶房門口,手裡沒有握針。他把那根針從袖口上取下來,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了看,針尖很細。他把針別回袖口上,站起來,走到菜地邊上。趙遠正在收最後一批白菜,彎腰把白菜從地裡拔出來,碼在筐裡。蕭明蹲下來幫他,兩個人一人拔,一人碼,配合默契。
“明哥兒,你說秋天去打獵,真的只是打獵嗎?”趙遠忽然問。蕭明把手裡的白菜放進筐裡。“不是。是見面。讓北狄人看看,大梁的將軍還站得起來,大梁的孩子也不怯場。”趙遠沉默了片刻。“將軍老了。但湯圓還小。”蕭明抬起頭。“湯圓會長大。”
五
夜裡,沈清辭躺在床上,蕭安睡在她旁邊,小手攥著她的衣領。蕭寒淵睡在她另一邊。蕭安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小手,從被子裡伸出來,拳頭攥得緊緊的。蕭寒淵伸出手,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,蕭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,握得很緊。
“馬匪的事,你擔心嗎?”沈清辭問。“不擔心。周武盯著。”“巴圖魯汗送獵鷹的事,你怎麼看?”“示好。也是試探。”“試探什麼?”“試探湯圓的膽量。”沈清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。“湯圓有膽量。”“嗯。他不怕鷹。”蕭安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,含混地叫了一聲“爹”。蕭寒淵低下頭,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。“湯圓,爹在。”
六
天亮以後,蕭安起來了。他跑到院子裡,去看紅豆。紅豆拴在老槐樹下,低頭吃草。蕭安蹲在它旁邊,伸手摸它的鼻子。“紅豆,今天北狄的使者要來。他們帶了獵鷹來,兩隻。我要看看鷹長什麼樣。”紅豆打了個響鼻,甩了甩尾巴。蕭安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土,跑進灶房。“趙伯,今天吃什麼?”“小米粥。自己盛。”蕭安踮起腳尖,從鍋裡舀了一碗粥,端到桌上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燙得嘶了一聲,但沒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蕭玥走進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她也盛了一碗粥,慢慢喝。趙遠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,看著他們喝粥,嘴角帶著笑。“趙伯,北狄的使者要來,你見過北狄人嗎?”蕭玥問。趙遠想了想。“見過。年輕的時候,在邊境上見過。他們騎馬騎得好,射箭也準。但將軍比他們更準。”蕭玥低下頭,喝了一口粥。“那湯圓以後會比北狄人準嗎?”趙遠笑了。“會。小公子幹什麼都準。”
窗外,孫義從屋脊上翻下來,落在院子裡。他走進正房,在蕭寒淵面前站定。“將軍,北狄使者已經到了巷口。周武陪著他們。”蕭寒淵站起來,把義肢的綁帶繫緊。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(第一百七十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