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的獵場換了地方。巴圖魯汗帶著親兵把蕭安領到了一片草坡上,草坡不長,稀稀拉拉的,到處是土洞和石塊。野兔就藏在這些洞裡。北狄的獵手們用馬匹圍成一個半圓,從遠處驅趕兔子,把它們往草坡上趕。蕭安騎著紅豆,架著灰電,站在草坡中央。他今天換了一壺鈍頭箭——巴圖魯說鈍頭箭打兔子不會穿過去,兔子死得快,不遭罪。蕭安摸了摸箭壺裡的鈍頭箭,箭尖圓圓的,像一顆小石子。
灰電站在他手臂上,眼睛盯著草坡上的土洞,翅膀微微張開,爪子收緊。蕭安低頭看著灰電。“灰電,今天打兔子。你幫我盯著,兔子跑出來你就飛。”灰電歪了歪頭,好像在說“知道了”。遠處傳來北狄獵手的吆喝聲,馬蹄聲從三面逼近,幾隻野兔從洞裡竄出來,飛快地在草叢中穿梭。灰電猛地展翅飛起,箭一般衝了出去。蕭安來不及反應,灰電已經俯衝下去,鐵爪抓住了一隻灰兔,拎了起來。兔子吱吱地叫著,後腿亂蹬。灰電飛回來,把兔子扔在蕭安腳邊,落回他的手臂上。
二
蕭安低頭看著那隻灰兔,兔子還在喘氣,後腿抽搐了幾下,不動了。灰電用喙啄了啄兔子的毛,好像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死了。蕭安蹲下來,摸了摸兔子的背,毛很軟,身體還是溫熱的。他站起來,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,搭上弦。“灰電,你不用抓,我自己射。”灰電歪著頭看著他,似乎不太明白。蕭安把灰電遞給孫義,自己騎著紅豆朝草坡深處走去。幾隻野兔被馬蹄聲驚動,從洞裡竄出來,跑向遠處。蕭安拉弓,瞄準其中一隻,鬆手。鈍頭箭飛出去,正中兔子的後腿,兔子翻了個跟頭,倒在草叢裡,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。蕭安策馬過去,彎腰把兔子撿起來,拎在手裡。兔子比黃羊小得多,也輕得多,但蕭安覺得手裡沉甸甸的。
周武騎著馬跑過來。“小公子,射中了!第二隻了!”蕭安把兔子掛到馬鞍上。“周叔叔,兔子疼不疼?”“鈍頭箭打中,一下子就過去了,不疼。”蕭安點了點頭,又抽出一支箭。
三
一個上午,蕭安射中了五隻野兔。灰電沒有再去抓兔子,它站在孫義手臂上,安靜地看著蕭安射箭,偶爾撲撲翅膀,像是在給他加油。巴圖魯走過來,數了數馬鞍上的兔子,笑了。“小公子,今天收穫不錯。比昨天強。”蕭安把弓放回弓袋,從馬背上滑下來,蹲在地上,看著那些兔子。兔子的眼睛還睜著,玻璃珠一樣,映著藍天白雲。他伸出手,把一隻兔子的眼皮合上。“汗王,這些兔子怎麼辦?”“帶回去,剝皮吃肉。兔皮可以做成帽子,冬天戴暖和。”蕭安想了想。“我能留一張兔皮嗎?”“留一張?留一張做什麼?”“給我娘。她冬天怕冷,用兔皮做個圍脖。”巴圖魯愣了一下。“小公子,你娘在北境住了這麼多年,還怕冷?”“北境的人都怕冷。但大家都不說。”巴圖魯沉默了片刻,從腰間解下一把匕首,蹲下來,在兔子身上劃了幾刀,利落地剝下一張完整的兔皮。“這張皮好,毛厚。拿回去給你娘。”蕭安接過兔皮,兔皮還帶著餘溫,毛軟軟的,摸起來像雲朵。“謝謝汗王。”
四
中午,篝火旁烤起了野兔。蕭安坐在火堆邊,手裡轉著一隻插在木棍上的兔子,兔皮被剝掉了,光溜溜的,油脂滴在火上,滋滋作響。灰電站在他旁邊,歪著頭看著烤兔,時不時用喙啄啄蕭安的袖子。蕭安撕了一小塊兔肉,吹涼了,遞給灰電。灰電啄過去,仰頭吞了,又低頭看著他。蕭安又撕了一塊,餵給它。巴圖魯看見了,笑了。“小公子,你對鷹比對你爹還好。”蕭安看了看蕭寒淵,蕭寒淵坐在火堆另一邊,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,沒有喝,只是看著火。“我爹不用我喂。他吃飯自己夾。”巴圖魯大笑起來。
蕭寒淵也笑了,把酒碗遞給蕭安。“喝一口?”蕭安接過去,抿了一小口,辣得直吐舌頭,臉皺成了一團。巴圖魯笑得更厲害了。“大梁的孩子,不會喝酒!”蕭安把酒碗還給蕭寒淵。“等我長大了,我就會喝了。”蕭寒淵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。“等你長大了,咱爺倆喝。”
五
午後,巴圖魯提議和蕭寒淵比試射固定靶。靶子是草扎的,一人高,立在五十步開外。巴圖魯先射,三箭全中靶心。蕭寒淵騎在小紅上,右手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,搭上弦,拉滿弓。他的左臂使不上勁,全靠右手拉弓,弓弦繃得緊緊的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。他瞄準,鬆手。箭飛出去,正中靶心,箭頭穿透草靶,露出的箭桿嗡嗡地震。巴圖魯拍手。“蕭將軍,好箭法!你的左臂——”蕭寒淵放下弓。“廢了。但右手還能用。”巴圖魯沉默了片刻,端起酒碗。“敬蕭將軍。”蕭寒淵端起碗,和他碰了一下,一飲而盡。
蕭安站在旁邊,看著蕭寒淵射箭的背影,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想起沈清辭說過的話,“你爹的左手廢了,但他從來不讓人看見他練箭。他都是半夜起來練,怕你們看見心疼。”蕭安低下頭,把灰電架在手臂上,走回了帳篷。
六
夜裡,蕭安在帳篷裡給灰電喂肉糜。灰電吃了三塊,不吃了,閉著眼睛打盹。蕭安用軟布擦它的爪子,把爪子上的泥擦乾淨。蕭寒淵走進來,在床沿上坐下,把義肢拆下來,殘端磨得通紅。蕭安放下灰電,走過去,蹲在蕭寒淵面前,拿起藥膏,給他塗。“爹,你今天射箭的時候,左臂疼嗎?”“不疼。”“騙人。”蕭安把藥膏塗勻,用紗布纏好。“娘說你半夜起來練箭,我都聽見了。”蕭寒淵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聽見了?”“嗯。聽見你在院子裡拉弓。絃聲很響,我每次都醒了。”蕭寒淵把手放在蕭安的頭頂上。“以後不練了。老了,練也練不好了。”蕭安抬起頭。“那我幫你練。等我長大了,我當大夫,把你的左手治好。”蕭寒淵的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圓。山谷裡的篝火還亮著,北狄的歌聲飄過來,蒼涼悠遠。灰電站在架子上,閉著眼睛。紅豆拴在馬廄裡,低頭吃草。孫義蹲在帳篷門口,手裡握著弩,眼睛盯著遠處的黑暗。周武和韓昭在營地外圍巡邏,趙虎跟在後面。
蕭安躺在床鋪上,手裡攥著那張兔皮,兔毛軟軟的,貼著臉頰。他閉上眼睛,夢裡看見一隻黃羊站在山坡上,回頭看了他一眼,然後跑進了草原深處。
(第一百七十六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