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變之後,洛陽城的街道上安靜了好幾天。竇家的黨羽被抓的抓、殺的殺、流放的流放,曾經車水馬龍的大將軍府門前冷落鞍馬稀,只剩下幾個老僕在打掃落葉。朝堂上換了新面孔,那些在竇家專權時不敢說話的人,如今爭先恐後地表現自己的忠誠。一切都在變,變得很快,快得像春天的風,一夜之間就吹綠了洛水兩岸。
劉肇坐在南宮的朝堂上,第一次真正地“坐”在了那個位置上。以前他也坐在那裡,可那時候他只是一個擺設,一道簾子隔在他和天下之間。現在簾子撤了,他面前只有空蕩蕩的大殿和那些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大臣。他終於可以自己做決定了。
他做的第一個決定,是封賞。
鄭眾被任命為大長秋,負責皇宮內外的各種事務。這是一個很高的職位,僅次於九卿。鄭眾跪在地上接旨的時候,手在發抖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激動。他在宮裡當了二十多年的差,從小太監做到老太監,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被封到這麼高的位置上。
“陛下,”鄭眾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臣何德何能,受此隆恩。”
劉肇把他扶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鄭公公,朕能活到今天,能坐在這個位置上,你功不可沒。沒有你,朕就是第二個劉賀。這個賞,是你應得的。”
鄭眾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有擦,任由它們流在臉上。二十多年的委屈、隱忍、如履薄冰,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淚。
劉肇還封賞了其他幾個在政變中立功的人。禁軍中的幾個司馬被提拔為校尉,尚書檯的幾個官員被升了職,甚至連那些在竇家專權時被貶謫的老臣也被召了回來,恢復了官職。一時間,朝堂上人人喜氣洋洋,像是過年一樣。
可劉肇心裡清楚,封賞只是第一步。真正重要的是,接下來怎麼辦。
他開始親政了。所謂親政,就是不再需要太后臨朝,所有的政務都由他自己處理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洗漱完畢就去上朝,上完朝回到書房批閱奏章,一首批到深夜。他的勤奮讓大臣們咋舌,有人說陛下太辛苦了,應該注意休息。劉肇搖搖頭,說朕不辛苦,朕以前想辛苦都沒有機會,現在有機會了,就要把以前欠下的補回來。
他處理政務的方式很有條理。重大的事情親自過問,雞毛蒜皮的小事交給下面的人去辦。他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一旦認定一個人可用,就放手讓他去做,不干涉,不掣肘,不搞外行指揮內行。這種風格讓大臣們感到舒服,也感到壓力。舒服是因為皇帝不瞎折騰,壓力是因為皇帝雖然不瞎折騰,但心裡有數,你幹得好他記著,你幹得不好他也記著。
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。可有一個問題,劉肇沒有意識到,或者說,他意識到了但沒有足夠重視。
他太依賴鄭眾了。
鄭眾是個能人,辦事利索,嘴巴嚴實,對劉肇忠心耿耿。在政變之前,劉肇能信任的只有鄭眾一個人。那時候他沒有選擇,只能把所有雞蛋放在鄭眾這一個籃子裡。可政變之後,他有了選擇。朝中有那麼多能臣,禁軍中有那麼多將領,他完全可以分散自己的信任,不再把所有的秘密和權力都交給一個人。
他沒有這麼做。不是因為他不想,是因為他不習慣。西年來,他習慣了只有鄭眾一個人可以說話,只有鄭眾一個人可以信任。這種習慣很難改,就像一個人習慣了走夜路,突然給他一盞燈,他反而覺得燈太亮,晃眼睛。
他開始把越來越多的權力交給鄭眾。宮中的事務,交給鄭眾管。禁軍的排程,交給鄭眾協調。奏章的傳遞,交給鄭眾把關。甚至連一些本該由尚書檯處理的政務,也讓鄭眾先過目。鄭眾的權力越來越大,大到幾乎可以和當年的竇憲相提並論。
不同的是,鄭眾沒有野心。他不想當大將軍,不想封侯,不想讓自己的家族飛黃騰達。他只是一個太監,一個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監。他最大的願望就是伺候好皇帝,讓皇帝平安,讓國家太平。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利用自己的權力去做什麼壞事。
可問題就在這裡。一個沒有野心的人,手握巨大的權力,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事。不是對他自己危險,是對制度危險。因為制度的運轉不能靠個人的品德,要靠規則的約束。鄭眾品德好,不意味著下一個掌權的宦官品德也好。劉肇重用鄭眾,等於開了一個先例——宦官可以掌握大權。
這個先例一開,就再也關不上了。
東漢的宦官干政,嚴格來說不是從劉肇開始的。早在章帝時期,宦官就己經開始參與朝政了。但真正讓宦官成為一個獨立的政治力量、可以和外戚分庭抗禮的,是劉肇。他重用鄭眾,讓宦官第一次站到了朝堂的中央,讓天下人看到了宦官的權力和能量。
從此以後,宦官就成了東漢政治舞臺上的一支常駐力量。他們時而與外戚勾結,時而與外戚鬥爭,時而把皇帝當傀儡,時而被皇帝當刀使。東漢中後期的政治史,基本上就是外戚和宦官輪流坐莊的歷史。皇帝年幼,外戚掌權。皇帝長大了,想奪回權力,身邊沒有人可以用,只有宦官。宦官幫皇帝奪回權力,自己又成了新的權臣。皇帝死了,新皇帝年幼,外戚又來掌權。如此迴圈往復,像一個永遠打不開的死結。
這個死結的第一個扣,是劉肇系的。不是他故意要系,是他沒有別的選擇。朝中的大臣們在他被竇家壓制的時候,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他。他們要麼是竇家的走狗,要麼是裝聾作啞的縮頭烏龜。只有鄭眾,這個不起眼的太監,在他最無助的時候伸出了手。他感激鄭眾,信任鄭眾,依賴鄭眾。這種感激、信任、依賴,讓他把權力交到了鄭眾手裡。
他沒有想過,一百年後、兩百年後,那些不像鄭眾那麼忠誠的宦官,會利用他開創的這個先例,把東漢攪得天翻地覆。
歷史有時候就是這樣諷刺。一個好人為了做好事而開的一個好頭,到了壞人手裡就變成了做壞事的工具。劉肇重用宦官,在當時看來是天經地義的。鄭眾幫了他那麼多,他不重用鄭眾,難道去重用那些在竇家專權時一言不發的大臣?那些人有資格被他信任嗎?
可歷史不看過程,只看結果。結果是,東漢的宦官干政,從劉肇和鄭眾開始。
鄭眾當了幾年大長秋,一首兢兢業業,不貪不佔,不結黨不營私。他死的時候,家裡窮得連辦喪事的錢都不夠。劉肇哭得很傷心,追封他為列侯,讓他的養子繼承爵位。鄭眾的葬禮辦得很隆重,滿朝文武都來送葬。可那些來送葬的人裡,有多少人是真心敬佩鄭眾,有多少人是在巴結下一個鄭眾,沒有人知道。
鄭眾死後,宦官的位置空了出來。劉肇又提拔了新的宦官,新的宦官不像鄭眾那麼老實,開始利用手中的權力謀取私利。劉肇發現了,把他們撤了職,換了更聽話的。可更聽話的也不老實,換了又換,像割韭菜一樣,割了一茬又長一茬。劉肇到死都沒有想明白,為什麼他重用的宦官,沒有一個像鄭眾那樣忠心耿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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