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五年，西元220年，正月。洛陽。
曹操病了。病得很重，重到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他躺在床上，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，顴骨高聳，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太醫說是頭風病復發，加上積勞成疾，五臟六腑都在衰竭。曹丕跪在床前，握著父親的手。那隻手又幹又涼，像冬天的枯樹枝。他想說點什麼，可喉嚨像被堵住了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曹操睜開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丕兒……”
“父親，兒臣在。”
“我死了以後，你要……善待弟弟們……不要學袁紹的兒子……”
曹丕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使勁點頭，把父親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。曹操的手很粗糙，滿是繭子，那是長年握刀握槍留下的印記。這雙手殺過無數人，也救過無數人。這雙手建立了一個帝國，也毀了一個朝廷。現在這雙手涼了，涼得曹丕心裡發寒。
正月二十三日，曹操病逝於洛陽，年六十六歲。死的時候，身邊只有曹丕和幾個親信大臣。他沒有留下遺言，因為該說的早就說了。他知道自己死後，曹丕會做什麼。他也知道，曹丕做的那些事，他活著的時候想做，可他不敢做。他不想當篡漢的罪人，他把這個罪名留給了兒子。兒子替他背了，他在地下可以安心了。
曹操的死訊傳出，舉國哀悼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鬆了口氣，有人提起了心。哭的人是曹家的舊部，笑的人是那些被曹操打壓過的豪強，鬆了口氣的是天下百姓——這個征戰了一輩子的男人終於停下了腳步，天下可以歇一歇了。提起心的是漢獻帝劉協。
劉協坐在許昌的皇宮裡，看著曹操的訃告，手在發抖。不是悲傷，是恐懼。曹操活著的時候，他雖然是個傀儡，可曹操至少還給他留了一塊遮羞布。他穿著龍袍，坐著龍椅，被人叫陛下。曹操死了，曹丕會怎麼做？他會像他父親一樣，把他當擺設，還是乾脆把他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？
劉協不敢想，也不願意想。他只能等，等曹丕出牌。
曹丕沒有讓他等太久。
曹操去世的當天，曹丕就繼承了魏王的爵位，接管了父親的所有權力。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穩定軍心。他親自到軍營裡巡視，接見各軍將領，安撫他們的情緒。他知道，父親剛死，軍心不穩，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鬧事，後果不堪設想。好在他不是新手，這些年父親出征時，經常留他在鄴城處理政務，他己經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和威望。將領們對他服氣，至少表面上服氣。
穩住了軍心，他開始佈局下一步——篡漢。
曹丕不是一個急性子。他知道，篡漢不能急，急了會出事。他需要名正言順，需要讓天下人覺得，漢朝的氣數己經盡了，魏代漢是天命所歸。他需要造勢，需要輿論，需要一批人替他喊出那句話——“漢室己衰，魏當代興。”
這句話不是他自己說的，是他的手下替他說的。
二月，曹丕手下的大臣們開始上書勸進。華歆、王朗、陳群等人聯名上表，說漢朝的氣數己經盡了，天命在魏，請魏王接受禪讓，登基稱帝。劉協看到這些奏章，臉色白得像紙。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，可他沒想到來得這麼快。他不想退位，可他不敢不退。因為曹丕手裡有兵，有刀，有生殺予奪的權力。他不退，曹丕會殺了他。退，至少還能活命。
他選擇了活命。
十月，曹丕從鄴城來到洛陽，住進了魏王宮。劉協派使者送去禪讓的詔書，說皇帝願意效法堯舜，將天下禪讓給魏王。曹丕接了詔書，沒有立刻答應。他推辭了三次，每次都說得冠冕堂皇，說“臣德薄，不敢當大位”“天命在漢，臣不敢違”“請陛下收回成命”。這不是客氣，是程式。禪讓必須三讓，讓夠了才能接受。這是從堯舜時代傳下來的規矩，誰都不能破。
劉協被逼著寫了三道詔書，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懇切。曹丕推辭了三次，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謙遜。演戲演足了，觀眾看夠了，時機成熟了。
十月二十九日，洛陽，受禪臺。
高臺用黃土築成，西面插著旗幟，在秋風中獵獵作響。文武百官身著朝服，列隊站在臺下。劉協穿著龍袍，戴著冕旒，站在臺上，手裡捧著玉璽。他的手在抖，玉璽在手裡晃來晃去，差一點掉在地上。一個太監上前扶住了他，低聲說：“陛下，穩著點。”劉協苦笑了一下。穩？他這輩子什麼時候穩過？從被董卓立為皇帝的那一天起，他就沒有一天穩過。他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，籠子換了好幾次，可他從來沒有飛出去過。
今天是最後一次換籠子了。這一次，他連籠子都沒有了。
曹丕走上高臺，步伐穩健，面色平靜。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冕服，頭上戴著十二旒的冕冠，看起來比劉協更像皇帝。他走到劉協面前，停了下來。劉協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可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。他能說什麼？說“我把天下讓給你”？天下不是他的，從來都不是。說“你好好當皇帝”？他憑什麼說這種話？
他只能把玉璽遞過去。曹丕接過玉璽，低頭看了一眼。玉璽是用整塊白玉雕成的，上面刻著“受命於天，既壽永昌”八個字。這八個字，是秦始皇的傳國玉璽上刻的，傳了西百多年，傳到了他的手裡。他的手很穩，沒有抖。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，等到己經不激動了。
他轉過身，面朝臺下。百官跪了一地，齊聲高呼：“陛下萬歲！萬歲！萬萬歲！”
聲音排山倒海，震得高臺上的木樁都在顫抖。曹丕站在上面，一動不動。他沒有笑，也沒有激動，只是平靜地看著下面那些跪著的人。這些人裡，有真心擁護他的，有被迫跪下的，有等著看他笑話的。他不在乎，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從現在起，他是皇帝了。
曹丕登基後，改元黃初，國號魏，定都洛陽。他追尊父親曹操為魏武帝，祖父曹嵩為魏太皇帝，曾祖父曹騰為魏高皇帝。他把曹操的靈位請進了太廟，享受天子的祭祀。曹操生前沒敢做的事，他替父親做了。曹操在地下如果知道，不知道會笑還是會哭。他也許會笑，笑兒子比他膽子大。他也許會哭，哭自己一輩子沒敢邁出那一步。
劉協被廢為山陽公，封地在山陽。曹丕對他說了一句話：“從今以後，天下之寶，吾與山陽公共之。”意思是說，天下的好東西，我跟你一起分享。劉協聽了，沒有笑，也沒有感動。他知道這是客套話，是勝利者給失敗者的施捨。他接受了，因為不接受也不行。他帶著妻兒老小，離開了洛陽，去了山陽。走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。城牆很高，城門很厚，城樓上的旗幟換成了曹家的旗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轉身上了馬車，再也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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