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這些兔帝不好惹》第73章 兄弟相殘·殺曹彰、貶曹植(1)

作者:玉期期·26天前

黃初西年,西元223年,五月。洛陽城裡暑氣蒸騰,曹丕坐在皇宮的書房裡,面前擺著一份剛從鄢陵送來的奏報。奏報上說,鄢陵侯曹彰進京朝拜,途中忽然暴病身亡。曹丕看了很久,然後把奏報放在桌上,端起來茶杯,喝了一口茶。茶是涼的,涼得他皺了皺眉,可他沒有叫太監換熱的。涼茶喝下去,腦子清醒。

曹彰是怎麼死的?史書上寫的是“暴疾”,可沒有人信。曹彰身體壯得像頭牛,從小跟著曹操南征北戰,弓馬嫻熟,膂力過人,從來沒有生過大病。怎麼偏偏在進京朝拜的路上暴病身亡?太巧了,巧到所有人都覺得不對勁,可沒有人敢說。曹丕是皇帝,他說是暴疾就是暴疾。誰敢質疑?質疑就是找死。

曹彰,字子文,曹操與卞氏之子,曹丕的同母弟弟。他生得黃鬚,勇猛過人,曹操曾誇他“黃鬚兒竟大奇也”。他不喜歡讀書,不喜歡寫詩,不喜歡那些文縐縐的東西。他喜歡打仗,喜歡騎馬,喜歡在戰場上砍殺敵人。曹操在世時,曹彰被封為鄢陵侯,多次領兵出征,戰功赫赫。曹操死後,曹丕即位,曹彰被封為任城王,封地在山東。他老老實實地去了封地,沒有鬧事,沒有造反,甚至沒有說過一句對曹丕不敬的話。可他還是死了。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,是因為他是曹丕的弟弟。一個勇猛、有威望、有戰功的弟弟,對皇帝來說,就是一根刺。刺不拔掉,睡不著覺。

曹丕拔掉了這根刺。他用的不是刀,是毒。毒在酒裡,曹彰喝下去,幾天後就死了。死的時候才三十五歲,正是壯年。死之前,他一定想問一句“為什麼”,可他問不出來了。他死了,帶著疑問,帶著不甘,帶著對這個世界的困惑。他以為他是皇帝的弟弟,是親人,是骨肉,可以信任。他不知道,在權力的遊戲裡,沒有骨肉,只有敵人。曹丕不會親自動手,他只需要一個眼神,一句話,一杯毒酒,一個勇猛的弟弟就從世界上消失了。

曹彰死後,曹丕沒有哭,也沒有笑。他只是在奏報上批了一個“知道了”,然後繼續批閱其他的奏章。他沒有去送葬,沒有寫祭文,沒有表現出任何悲傷。他甚至沒有問一句,弟弟死的時候痛苦嗎,有沒有留下什麼遺言。他不在乎,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他的皇位,穩了。

曹植還活著。他沒有曹彰那麼大的威脅,可他是曹丕心中另一根刺。這根刺扎得更深,因為曹植不僅是他的弟弟,還是他曾經最大的對手。世子之爭雖然結束了,可曹植的才華、名望和影響力,依然讓曹丕不安。他不能殺曹植,因為殺了一個曹彰己經讓天下人議論紛紛,再殺曹植,他就徹底成了屠夫。他不能殺,可他能貶。貶到遠遠的地方去,貶到沒有權力、沒有資源、沒有翻身的可能。

黃初元年,西元220年,曹丕剛登基,就把曹植從臨菑侯貶為安鄉侯。臨菑是大縣,安鄉是小縣,這一貶,爵位沒變,待遇差了一大截。曹植沒有反抗,他收拾行李,帶著家人,去了安鄉。他心裡明白,二哥不會讓他好過,可他沒想到,這只是開始。

黃初二年,曹丕又把曹植從安鄉侯貶為鄄城侯。安鄉到鄄城,不過幾百里,可這不是距離的問題,是態度的問題。曹丕在告訴曹植——你離我越遠越好,遠到我看不見你,遠到你永遠不會出現在我的視線裡。

黃初三年,曹丕封曹植為鄄城王。從侯到王,聽起來是升了,可鄄城是個小地方,封地狹小,人口稀少,比不上一開始的臨菑。曹植坐在鄄城的王府裡,看著地圖上的洛陽,洛陽很遠,遠到他覺得這輩子都回不去了。他寫了一首詩,詩裡說: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”這首詩後來被叫做《七步詩》,據說是曹丕逼他在七步之內寫出來的。真假難辨,可詩裡的委屈和無奈,是真的。

黃初西年,曹彰死了。曹植聽到了訊息,沉默了很久。他沒有寫詩,沒有哭,也沒有去送葬。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坐了一整天。他不怕死,他怕的是,死得不明不白。曹彰死得不明不白,他會不會也死得不明不白?他想活,他想活著寫詩,活著看這個世界,活著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轉機。可他知道,在曹丕的眼裡,他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威脅。

曹丕沒有殺曹植,可他讓他活著比死了更難受。他不斷地遷徙曹植的封地,今天鄄城,明天雍丘,後天東阿。曹植像一隻被踢來踢去的皮球,今天在這個角落,明天在那個角落。他剛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,蓋了房子,種了樹,交了朋友,曹丕就下一道詔書,讓他搬到另一個地方去。他不問為什麼,因為他知道,沒有為什麼。皇帝想讓弟弟搬家,不需要理由。

曹植在顛沛中寫詩,寫那些悽美的、哀怨的、讓人心碎的詩。他的詩比以前更好了,因為他的心裡有了更多的苦。苦是詩歌的催化劑,越苦越能寫出動人的句子。曹丕讀到那些詩,心裡不是滋味。他懂詩,他懂曹植的詩有多好,可他不能因為詩寫得好就不貶他。他是皇帝,皇帝不能心軟,心軟了就會被人鑽空子。

曹植最後一次遷封,是在曹叡當皇帝的時候。太和六年,西元232年,曹植被徙封為陳王。他去了陳地,又寫了一首詩,詩裡說:“撫劍而雷音,猛氣縱橫浮。”他還有壯志,還有豪情,還想為國出力。可沒有人用他,沒有人理他,沒有人記得他除了寫詩還能做什麼。同年十一月,曹植在憂鬱中病逝,年西十一歲。死的時候,身邊沒有親人,沒有朋友,只有幾個僕人和一堆沒有寫完的詩稿。

曹植死了,曹丕也死了。兄弟倆在地下相見,不知道會說什麼。也許什麼都不說,只是默默地看著對方,像小時候在譙縣的院子裡那樣。那時候他們還小,不知道什麼是權力,什麼是皇位,什麼是你死我活。他們只是在院子裡追蜻蜓,追著追著,就長大了。長大了,就變了。變得不認識對方了,變得不敢認對方了。

曹丕對兄弟的嚴酷,在後世備受詬病。有人說他心胸狹窄,嫉妒曹植的才華。有人說他心狠手辣,容不下任何潛在的威脅。有人說他冷酷無情,連親弟弟都下得去手。這些評價都對,也都不對。曹丕不是沒有感情的人,他會寫《燕歌行》,會寫《與吳質書》,會在墳前學驢叫。他有感情,只是他把感情藏得太深了,深到連他自己都找不到。在權力的面前,感情是最沒用的東西。曹丕把沒用的東西扔掉了,扔得乾乾淨淨,一點都不剩。

兔子獨佔洞穴的時候,會咬死同類。不是因為恨,是因為洞穴太小,容不下兩隻兔子。食物有限,空間有限,生存的機會有限。多一隻兔子,就多一份競爭。少一隻兔子,就多一份安全。曹丕不是在殺弟弟,他是在保護自己。保護自己的皇位,保護自己的子孫,保護自己用了一輩子換來的東西。他沒有錯,弟弟也沒有錯。錯的是那個位置,那個只能坐一個人、只能讓一個人活、只能讓一個人笑的位置。

曹丕的洞穴,是皇位。洞穴很小,小到只能容下他一個人。他趕走了曹植,毒死了曹彰,把所有的兄弟都推到了洞外。洞外很冷,風很大,可他不關心。他關心的只有洞裡的溫度。洞裡暖了,他就滿足了。他不知道,洞外的兄弟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,有人凍死了,有人病死了,有人在風雪裡寫詩,寫那些關於寒冷、關於孤獨、關於思念的詩。

曹植的詩,曹丕都看過。他沒有回信,沒有評價,沒有說一句暖心的話。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讀,讀完了,放下,然後繼續做他的皇帝。他不是不想回,是不能回。回了,就是心軟。心軟了,就會被人當成把柄。他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了冷漠的後面,藏到連他自己都以為自己是冷漠的。可他讀詩的時候,眼眶會紅。紅的次數多了,他就習慣了。習慣了,就不紅了。

黃初七年,西元226年,曹丕病逝。死之前,他有沒有想起過曹彰和曹植?也許有,也許沒有。他不說,沒人知道。他帶著這個秘密走了,走得很安靜,像一陣風。風過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留下的,只有那些詩,那些罵名,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。

曹植在曹丕死後,寫了一篇《文帝誄》,悼念他的哥哥。誄文寫得很長,寫得很動情,把曹丕誇成了一代聖君。沒有人知道曹植是真心還是假意,也許都有。他恨曹丕,恨他奪走了他的一切。他也愛曹丕,愛他是他的哥哥,愛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。恨和愛纏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分不清就不分了,都寫進誄文裡,讓後人去猜。

曹丕在曹植死後,沒有寫任何東西。他己經死了,死人是不會寫字的。可他活著的時候,寫過一首詩,詩裡有一句:“兄弟共行遊,驅車出西城。”那是他回憶少年時光的詩,那時候兄弟們還在,還沒有反目,還在一起遊玩。驅車出西城,陽光很好,風很輕,笑聲很大。他寫下這句詩的時候,心裡一定很酸。酸到寫不下去了,就擱了筆。擱了筆,就沒有然後了。

兄弟相殘的故事,在帝王家從不新鮮。曹丕不是第一個,也不是最後一個。他只是一個普通人,一個在權力和親情之間掙扎的普通人。他選擇了權力,放棄了親情。他以為權力能給他一切,可權力只給了他孤獨。他贏了天下,輸了兄弟。他坐上了龍椅,可龍椅是冷的,冷得他發抖。他把弟弟們推開,以為推開就暖和了,可他更冷了。冷到骨髓裡,冷到心窩裡,冷到他寫詩都暖不了。

他屬兔,可他咬死了同類。兔子不咬同類,可他不是普通的兔子,他是皇帝。皇帝兔子,咬同類,不眨眼。眨了眼,就不是皇帝了。

曹植埋在東阿的魚山上,墳不大,碑也不高,刻著“陳思王植之墓”。曹彰埋在洛陽的某處,具體位置己經沒人知道了。曹丕埋在首陽山,墓也很簡樸,是他自己要求的。兄弟三人,天各一方,生前不能相聚,死後也未能團圓。他們在地下,會不會偶爾碰面?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,一起騎馬,一起射箭,一起在院子裡追蜻蜓?沒有人知道,也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。

曹丕的洞穴,最終還是空了。他趕走了所有人,可他自己也走了。洞裡沒有兔子,沒有草,沒有陽光,什麼都沒有。風吹進去,嗚嗚地響,像是在哭。哭誰?哭曹彰,哭曹植,哭曹丕,哭那些在權力的遊戲裡迷失了自我的兔子們。

秋風蕭瑟天氣涼。曹丕寫這句詩的時候,一定想到了很多。想到了兄弟,想到了過去,想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。他寫下來了,可他沒有問——涼的是天氣,還是人心?也許都是。天氣涼了,可以加衣服。人心涼了,加什麼都沒用。

他死了,帶著涼透的心,躺在了首陽山的地下。地上,秋風還在吹,還在涼。可他不冷了,因為他己經沒有心了。心在活著的時候,就涼透了。死了,涼不涼都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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