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衷這輩子,最大的不幸不是生下來就傻,是生下來就姓司馬。他要是生在普通人家,哪怕是個傻子,也能在爹孃的庇護下吃吃喝喝,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。沒人會逼他讀書,沒人會逼他上朝,沒人會逼他當皇帝。他可以在院子裡追雞攆狗,可以在田埂上數螞蟻,可以在母親的懷裡撒嬌。他不需要知道什麼是奏章,什麼是朝政,什麼是天下。他只需要知道餓了吃飯,冷了穿衣,困了睡覺。這樣的人生,雖然不算精彩,可也不算悲慘。
可他偏偏生在帝王家。
他的父親司馬炎,是晉朝的開國皇帝,一個把規矩看得比天還大的人。司馬炎不是不知道兒子傻,可他不敢換太子。因為他怕壞了嫡長子繼承製,怕後人說他偏心,怕自己的皇位來路不正被人詬病。他把自己的名聲看得比兒子的幸福重要,把規矩看得比晉朝的存亡重要。他寧可讓一個傻子當皇帝,也不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。他以為他守住了規矩,可他守住的只是一個空殼子。殼子裡沒有腦子,沒有心,沒有魂。風一吹,殼子就碎了。
司馬衷的悲劇,不是他一個人的悲劇,是那個時代的悲劇。那個時代,嫡長子繼承製像一座大山,壓在所有皇帝頭上。他們不敢動,不敢改,不敢挑戰。哪怕明知道長子是個白痴,也要硬著頭皮把皇位傳給他。因為他們怕,怕一改動,天下就會亂。可他們不知道,不改,天下更亂。司馬炎不改,八王之亂來了。八王之亂來了,西晉亡了。西晉亡了,天下真的亂了。亂得一塌糊塗,亂得血流成河,亂得幾百年都緩不過來。
司馬衷的愚蠢,不是他的錯。他的腦子天生就是這樣,不是他不想聰明,是他聰明不了。他像一隻迷路的幼兔,從出生的那天起就找不到方向。他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,哪條路是錯的。他只知道走,走著走著,就走到了懸崖邊上。他不知道自己站在懸崖邊上,因為他看不見。他看不見,別人也不告訴他。他們只是推著他,推著他往前走,推到懸崖邊,然後鬆手。他掉下去了,他們還在上面笑。
司馬衷的父親司馬炎,是推他的第一個人。司馬炎把他推上了太子之位,又把他推上了皇帝之位。他沒有問兒子願不願意,因為不需要問。他是皇帝,皇帝說了算。他說兒子行,兒子就行。不行也行。他說兒子不行,兒子就不行。行也不行。他選了行,所以司馬衷行了。可他行的不是當皇帝,是當傻子。傻子坐在龍椅上,穿著龍袍,戴著冕冠,說著傻話,做著傻事。他傻了一輩子,傻到連自己傻都不知道。
司馬衷的妻子賈南風,是推他的第二個人。賈南風把他當成了工具,當成了梯子,當成了墊腳石。她利用他的傻,把持朝政,濫殺無辜,為非作歹。她不把他當人看,因為她覺得他不配。一個傻子,配什麼?配吃飯,配睡覺,配活著。可活著也是有尊嚴的,她連他的尊嚴都剝奪了。她讓他變成了一個提線木偶,線在她手裡,她讓他點頭他就點頭,讓他搖頭他就搖頭。他從不說“不”,因為他不會說“不”。他只會說“好”,說了一輩子“好”。
司馬衷的兄弟們,是推他的第三個人。他們把他當成了皮球,踢來踢去,踢到最後,皮球破了。他們不是想幫他,是想利用他。他當皇帝,他們就可以打著他的旗號爭權奪利。他被廢了,他們就可以另立新君,繼續爭權奪利。他活著,他們爭。他死了,他們還在爭。爭到最後,爭得頭破血流,爭得家破人亡,爭得國將不國。
司馬衷的悲劇,在於他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。他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,不能選擇自己的智力,不能選擇自己的命運。他像一片落葉,被風吹著,飄到哪裡是哪裡。風很大,他很小。他反抗不了,也逃不掉。他只能飄著,飄著,飄到地上,被人踩碎。
他屬兔,可他從來沒有像兔子一樣自由過。兔子會跑,會跳,會藏。他不會。他只會坐著,坐著,坐著。坐在龍椅上,坐在囚車裡,坐在金墉城。他坐了一輩子,坐到最後,坐死了。他死了,可他的悲劇沒有結束。他的悲劇被寫進了史書,被無數人閱讀,被無數人嘲笑。嘲笑他的“何不食肉糜”,嘲笑他的愚蠢,嘲笑他的無能。可嘲笑他的人忘了,他不是自己選擇愚蠢的。他是被老天爺選中愚蠢的。老天爺讓他蠢,他就蠢。老天爺讓他當皇帝,他就當皇帝。他反抗不了老天爺,就像他反抗不了父親、妻子、兄弟一樣。
司馬衷的父親司馬炎,是這場悲劇的總導演。他導了一齣荒誕劇,主角是他的傻兒子,配角是賈南風、司馬倫、司馬冏、司馬穎、司馬越等人。劇情是爭奪權力,結局是國破家亡。他導完了,死了,留下一個爛攤子。爛攤子沒人收拾,因為收拾爛攤子的人也被殺了。殺來殺去,殺到最後,沒有人了。沒有人了,戲就演完了。可觀眾還在,觀眾是歷史。歷史看著這出戲,笑了,哭了,罵了。罵完了,繼續看下一齣。
司馬衷的愚蠢,不是他的錯。錯的是讓他坐在鷹巢裡的父親。鷹巢是給鷹住的,不是給兔子住的。兔子住在鷹巢裡,不是被鷹吃掉,就是被摔死。司馬衷沒有被人吃掉,也沒有被摔死,他是被毒死的。毒在餅裡,餅在盤裡,盤在他手裡。他吃了,死了。他不知道誰下的毒,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仇恨。他的世界裡沒有仇恨,只有吃飽、睡暖、有人陪他說話。他吃著餅,以為是在吃糖。他死了,以為是在做夢。
司馬衷的一生,是一部悲劇。悲劇的主角是一個傻子,可傻子的悲劇比聰明人的悲劇更讓人心酸。聰明人知道自己為什麼慘,傻子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自己慘,他以為自己很快樂。他笑了一輩子,笑到死。可他的笑,比哭還難看。因為笑裡沒有快樂,只有茫然。
秋風蕭瑟,洛陽城外的荒草在風中搖曳。司馬衷的墳頭上,長出了一棵柏樹。柏樹不高,歪歪扭扭的,像他這個人。風一吹,樹枝就晃,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告別。它招誰?告誰?也許是在招那些被權力害死的人。他們都走了,只剩下它一棵樹,孤零零地站在風裡。
司馬衷的故事,到這裡就真的結束了。他活了西十八年,當了十七年皇帝,吃了三塊餅,死了。死得輕如鴻毛,連一朵浪花都沒有激起。他像一片落葉,從樹上飄下來,落在地上,被風吹走,再也找不到了。可落葉化作了泥土,泥土滋養了樹,樹又長出了新的葉子。新的葉子裡,有他的影子。影子很淡,淡到看不見。可它在,一首在。
他屬兔,可他從來沒有像兔子一樣自由過。他的一生,都在籠子裡度過。籠子換了好幾個,可籠子還是籠子。他出不去了,死了也出不去。他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兔子,籠子很漂亮,有金絲銀線,有綢緞鋪墊。他以為籠子就是世界,世界就是籠子。他不知道籠子外面有狼,有鷹,有獵食者。他以為那些都是假的,是夢,是書裡的故事。他不信,所以他死了。死了,就不用信了。
司馬炎在九泉之下,如果看到兒子的下場,不知道會不會後悔。他一定會後悔,後悔自己為了所謂的規矩,害了兒子,害了晉朝,害了天下。可後悔沒有用,因為歷史不會重來。他犯下的錯,永遠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。柱子上有他的名字,也有他兒子的名字。父子倆,一個蠢,一個執,湊在一起,毀了一個王朝。
司馬衷的悲劇,給後人留下了深刻的教訓。教訓有三:第一,不要把一個不適合當皇帝的人推上皇位。第二,不要為了所謂的規矩,犧牲國家和百姓的利益。第三,傻不是錯,錯的是把傻的人當成工具。這三條教訓,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因為人性是貪婪的,權力是誘人的,規矩是沉重的。很多人知道錯,可他們不改。因為他們覺得,錯的是別人,不是自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