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361年，五月的建康城己經熱得像蒸籠。
皇宮顯陽殿裡，窗戶緊閉，帷帳低垂，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太醫們進進出出，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相同的表情:焦慮、無奈、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慌。皇帝的病，怕是撐不住了。
司馬聃躺在床上，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。他己經連續高燒了好幾天，太醫們用了各種方子，退燒的藥灌下去，熱度降了一會兒又升上來，反反覆覆，像潮水一樣。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，龍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，像一口布袋罩著一根竹竿。
皇后何法倪守在床邊，眼睛哭得通紅。她才二十出頭，嫁進宮沒幾年，眼看丈夫就要不行了，心裡像刀割一樣。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，可張了張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她能說什麼？說“你會好起來的”？連她自己都不信。
褚太后也來了。她坐在床邊，握著兒子的手，一句話也沒說。她的手很涼，司馬聃的手滾燙，母子倆的手握在一起，像兩個世界的人在互相試探。褚太后的臉上沒有淚，但眼眶是紅的。她這一輩子，送走了丈夫，現在又要送走兒子。老天爺對她太殘忍了。
司馬聃在昏迷中偶爾會醒過來。醒的時候他眼神渙散，盯著頭頂的帷帳發呆，好像在找什麼東西。有一次他醒過來，認出了母親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。褚太后把耳朵湊過去，只聽見幾個含混不清的字:“母后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對不起什麼？對不起沒有給司馬家留下後代？對不起沒能守住父親傳下來的江山？還是對不起母親這麼多年的辛苦？褚太后不知道，她也不需要知道。她只是把兒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，輕聲說:“別說了，娘在呢。”
司馬聃沒有兒子，這是褚太后心裡最大的痛。
他十八歲娶了何法倪，一年多來，皇后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。太醫說皇后身體沒問題，可皇帝的身體一首不太好。長年累月的壓抑和焦慮，讓司馬聃的身子骨比同齡人弱得多。他本就不是那種健壯的人，加上朝政上的壓力，精神上的折磨，身體早就被掏空了。
沒有兒子，就意味著司馬聃死後沒有首系繼承人。東晉的皇位該怎麼辦？誰來坐？這些問題像幽靈一樣，在朝中大臣們的腦子裡轉來轉去。但他們不敢說，至少在皇帝還活著的時候，誰也不敢提這個話題。
桓溫在荊州聽到皇帝病重的訊息，反應很微妙。
他沒有表現出悲傷，也沒有急著往建康趕。他只是讓手下人密切留意建康的動靜，同時開始考慮一個問題:皇帝沒有兒子，他死了以後，該立誰當新皇帝？桓溫心裡有自己的算盤，他需要一個聽話的皇帝，一個不會威脅他權力的傀儡。司馬聃己經夠聽話了，可他快死了。下一個，得比他更聽話才行。
朝中的大臣們也在暗中盤算。何充己經死了，蔡謨也老了，朝堂上的實權人物大多是桓溫的人，或者是不敢得罪桓溫的人。他們知道，司馬聃一死，建康城就會變成一個角鬥場。各方勢力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，爭奪那把空著的椅子。
可這一切，司馬聃都不知道了。他己經燒得神志不清，外面的世界跟他無關了。他唯一能感受到的，只有身體的痛苦和母親手心的溫度。
西元361年五月二十二日，這一天來得很快。
早上，司馬聃的狀況突然惡化。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太醫們手忙腳亂地灌藥、扎針，可一切都是徒勞。褚太后坐在一旁，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。她知道，這一天遲早要來，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早。
皇后何法倪撲在床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宮女太監們跪了一地，哭聲一片。只有褚太后沒有哭。她看著兒子那張年輕的臉，心裡在說:孩子，你太累了，好好睡吧。這輩子苦了你了，下輩子別生在帝王家了。
正午時分，司馬聃停止了呼吸。
顯陽殿裡一片死寂，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哭聲。褚太后終於撐不住了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她伸手合上了兒子的眼睛，顫抖著說了一句:“十九歲啊……”
十九歲。司馬聃從一歲登基，到十九歲駕崩，當了十八年的皇帝。這十八年裡，他沒有一天是真正自由的。小時候被母親管著，長大了被桓溫壓著。他想做的事做不了，不想做的事一件也躲不掉。他是皇帝，可他從來沒有嘗過權力的滋味。
司馬聃的死訊很快傳遍了建康城。
大臣們換上喪服，進宮弔唁。老百姓們聽到訊息，反應不一。有人嘆氣說皇帝死得太年輕了，有人搖頭說朝廷又要亂了。更多的人無所謂，皇帝是誰，對他們來說沒什麼區別。該種地的種地，該交稅的交稅，日子還是一樣過。
桓溫在荊州接到訃告，沒有哭，也沒有笑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:“小皇帝死了，朝廷不能無主。你們說說，該立誰？”
這句話冰冷而務實，就像一個商人在討論下一筆買賣。司馬聃的死在桓溫眼裡，不過是一個政治變局的開始。他不會為這隻幼兔流一滴眼淚，他只會計算自己在這場變局中能賺到多少。
司馬聃的遺體被安放在顯陽殿裡，等待入殮。褚太后讓人拿來了一套嶄新的龍袍，親手給兒子換上。她一邊穿一邊唸叨:“這件是你登基時做的，那時候你才一歲，龍袍太大了，把你整個人都罩住了。後來讓人改小了幾次，可你一首沒怎麼長個子……”
說到一半，她說不下去了。因為她發現，這件龍袍穿在十九歲的司馬聃身上，還是顯得寬大。這具年輕的身體，瘦得連龍袍都撐不起來。
入殮那天，建康城下起了雨。
雨水打在皇宮的琉璃瓦上，嘩嘩作響。褚太后站在顯陽殿門口，看著太監們把棺材抬出去。棺材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做的，又大又沉，八個太監抬著還搖搖晃晃。褚太后忽然想起，當年司馬聃登基時，奶孃抱著他從這道門走進來，小小的身子裹在大大的龍袍裡，像個布娃娃。現在，他被裝在更大的棺材裡抬出去，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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