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559年,又是一個己卯兔年。
這一年,北方的天空下,北周和北齊兩個王朝正在黃河兩岸對峙。北周的皇帝是宇文邕,史稱北周武帝。這一年他十六歲,剛登基不久,可他己經顯露出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和狠辣。他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,不出鞘時溫潤如玉,出鞘時寒光逼人。
就在這一年,宇文邕的長子出生了。宇文邕給這個兒子取名叫宇文贇。“贇”字的意思是美好、有文采。他希望這個兒子將來能文能武,能繼承他的江山。可他沒想到,這個兒子後來成了北周最荒唐的皇帝,比他殺死的任何一個敵人都更能毀掉宇文家的基業。
宇文贇出生的時候,北周的局勢並不太平。權臣宇文護把持朝政,宇文邕只是個傀儡皇帝。宇文護殺了宇文邕的兩個哥哥,又扶他上位,以為他好控制。可宇文邕不是好控制的人,他隱忍了十二年,等待時機。宇文贇的童年,就是在父親的隱忍中度過的。
他很少見到父親。宇文邕每天忙著跟宇文護周旋,在朝堂上裝傻充愣,在後宮裡韜光養晦。他對宇文贇的關注很少,偶爾見一面,也只是問問功課,叮囑幾句:“你是朕的長子,將來的太子。你要好好讀書,好好練武,不能給朕丟臉。”宇文贇跪在地上,恭恭敬敬地點頭。可他的心裡,對父親只有畏懼,沒有親近。
宇文邕對宇文贇的教育,可以用兩個字來概括:嚴苛。
他信奉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,覺得兒子不打不成器。宇文贇三歲開始讀書,五歲開始練武,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背書,背不熟就打手心。宇文邕用的是鐵戒尺,一戒尺下去,手掌又紅又腫,好幾天握不了筆。宇文贇不敢哭,因為哭了會打得更狠。他只能忍著,把眼淚嚥進肚子裡。
宇文贇七歲那年,被立為太子。立太子的儀式很隆重,宇文贇穿著太子的朝服,跪在太極殿上,接受百官的朝賀。宇文邕站在他面前,說:“你從今天起就是太子了。太子的責任比皇子更重,朕對你的要求也更嚴。你要是做不好,朕一樣打你。”宇文贇說:“兒臣謹遵父皇教誨。”
宇文邕說到做到。他對宇文贇的要求,嚴到不近人情。冬天,別的皇子在屋裡烤火,宇文贇在校場上練劍,手凍得裂開了口子,血滴在雪地上,宇文邕看都不看一眼。夏天,別的皇子在樹蔭下乘涼,宇文贇在太陽底下騎射,中暑了也不許休息。宇文邕說:“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,己經在戰場上殺人了。他這點苦都吃不了,將來怎麼當皇帝?”
宇文贇不敢頂嘴,只能咬著牙撐著。可他的心裡,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。他恨父親,恨父親的不近人情,恨父親的鐵戒尺,恨父親從來不給他一個好臉色。可他不敢表現出來,因為他知道,父親是皇帝,皇帝的話就是聖旨。他只能把恨意藏在心裡,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。
宇文贇十幾歲的時候,開始接觸朝政。宇文邕讓他旁聽朝會,讓他批閱奏章,讓他參與決策。可宇文贇對這些事沒有一點興趣,他感興趣的只有女人、酒、玩樂。他不敢表現出來,只能裝出一副勤政的樣子。宇文邕有時候考他:“你對這件事怎麼看?”宇文贇總是說:“兒臣愚鈍,請父皇示下。”宇文邕很不滿意,說:“你是太子,你不能什麼事都說‘請父皇示下’。你要有自己的想法。”宇文贇說:“兒臣記住了。”可下一次,他還是說“請父皇示下”。
宇文邕覺得這個兒子太懦弱,太沒有主見。他擔心自己死後,宇文贇守不住江山。可他不知道,宇文贇不是沒有主見,是不敢有主見。因為他每次有自己的想法,父親都會否定他,然後打他一頓。久而久之,他學會了閉嘴。閉嘴,就不會被打。閉嘴,就能活著。
西元572年,宇文邕終於除掉了宇文護,掌握了朝政大權。他開始大刀闊斧地改革,整軍經武,準備滅掉北齊。他對宇文贇的要求更嚴了,讓他參與軍務,讓他帶兵出征。宇文贇去了,可在戰場上他畏首畏尾,不敢衝鋒。宇文邕很失望,說:“朕的兒子,怎麼這麼沒用?”
宇文贇低著頭,不說話。他心裡想:你沒用?你厲害,你怎麼不自己去打?
西元575年,宇文邕第一次北征北齊,宇文贇留守長安。宇文邕臨走前,對宇文贇說:“朕不在的時候,你要好好監國,不要出亂子。”宇文贇說:“父皇放心,兒臣一定盡心盡力。”宇文邕走後,宇文贇立刻放飛了自我。他不上朝,不批奏章,整天在後宮裡喝酒玩女人。大臣們勸他,他不聽。有人告狀到宇文邕那裡,宇文邕從前線派人送信回來,把宇文贇罵得狗血淋頭。宇文贇跪在地上接旨,臉色鐵青,心裡把父親罵了一萬遍。
西元577年,宇文邕滅掉了北齊,統一了北方。他志得意滿,覺得天下己經盡在掌握。他唯一不放心的,就是太子宇文贇。他對身邊的近臣說:“朕這個兒子,表面恭敬,內心叛逆。朕活著的時候,他不敢亂來。朕死了以後,他一定會把朕的江山糟蹋掉。”近臣說:“陛下,太子還年輕,再教幾年就好了。”宇文邕搖搖頭:“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。”
可他沒時間了。西元578年,宇文邕在北征突厥的路上病倒,被送回長安。他躺在床上,自知不起,把宇文贇叫到床前,說:“朕快不行了。你記住,當了皇帝,要勤政愛民,要節儉,要親賢臣遠小人。朕的江山,就交給你了。”
宇文贇跪在床邊,哭著說:“父皇,兒臣記住了。”
宇文邕看著他的眼睛,想從裡面看出真假。他看到的只有眼淚。他不知道,那些眼淚是真的,還是假的。也許是真的,也許是假的。他自己也分不清了。西元578年六月,宇文邕在長安宮中病逝,時年三十六歲。他死的時候,眼睛還睜著,看著宇文贇,像是在說:朕不放心你。
宇文贇跪在父親的靈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大臣們勸他節哀,他不聽。他哭了整整一天,哭得昏過去好幾次。可他的眼淚,不是為了父親,是為了自己。他終於不用再捱打了,不用再看父親的臉色,不用再裝孫子了。他是皇帝了,天底下沒有人能管他了。
西元559年出生的那隻幼兔,在己卯兔年的春天睜開眼睛。他不知道,他的父親宇文邕正在隱忍等待,準備除掉權臣宇文護。他也不知道,他將在十九歲那年登基當皇帝,釋放所有壓抑,把北周搞得烏煙瘴氣。他只知道,他是宇文邕的兒子,是北周的太子。他要活著,活到父親死的那一天。父親死了,他就自由了。
他等了十九年。十九年裡,他捱了無數的打,受了無數的氣,憋了無數的委屈。他把所有的恨意和慾望壓在心裡,壓得死死的,不讓任何人看見。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兔子,籠子外面站著嚴厲的父親,手裡拿著鐵戒尺。他不敢動,不敢叫,連喘氣都要小心翼翼。他在等籠子開啟的那一天。那一天,他會跳出來,把籠子拆了,把籠子外面的人吃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