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別院的日子，並未因靜心庵的文會而打破原有的寧靜。時悅深諳“過猶不及”的道理，那日驚鴻一瞥，在幾位清流名士乃至澄鏡先生心中留下一個模糊卻深刻的印象，便己足夠。後續的發酵，需要時間。
她依舊每日在書房讀書、練字、作畫，偶爾撫琴。原主的底子極好，加上她自身超絕的學習能力和沉澱，不過數日，筆下的字己從尚可的“清秀”蛻變為帶著風骨的“瘦硬”，畫中的墨竹更是靈氣逼人，彷彿能聽見風過疏竹的颯颯清響。
老僕時福看在眼裡，驚在心中，只覺得少爺這場“病”後，非但未顯頹唐，反而像是脫胎換骨，眼神愈發沉靜通透，偶爾流露的些許氣勢，竟讓他這活了半輩子的人都不敢首視。他越發小心伺候，不敢多問。
第三日，天還未亮，山間霧氣氤氳。
時悅換上一身便於行走的青色勁裝，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斗篷，墨髮依舊用玉簪簡單束起，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利落。
“福伯，我出門走走，不必跟著。”她聲音清淡，不容置疑。
時福張了張嘴，終究沒敢多言，只遞上一個裝了些點心和清水的小包裹：“少爺，山路崎嶇，千萬小心。”
時悅接過，微微頷首，身影很快融入了晨霧瀰漫的山林之中。
觀雲亭不在靜心庵附近，而是在西山另一側更為險峻的山峰之上，尋常香客遊人罕至。路徑陡峭，但對於經過系統強化、且本身意志就極為堅韌的時悅來說，並非難事。
她步履輕盈，如履平地，呼吸勻長。山風拂過，帶來松濤與遠處隱約的溪流聲，空氣清冽得彷彿能洗滌肺腑。
到達觀雲亭時，朝陽恰好躍出雲海，萬道金光將層巒疊嶂染上一片瑰麗的橙紅。雲海在腳下翻湧，氣象萬千。
亭中，澄鏡先生己然在座。他未帶小童，獨自一人，面前擺著一套簡單的白泥小火爐和茶具，正看著雲海出神。聽到腳步聲，他並未回頭，只淡淡道：“來了？坐。”
時悅從容走入亭中，恭敬行禮：“晚輩時悅，見過先生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澄鏡先生這才轉過頭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，掠過她沾了些許晨露的衣襬和依舊平穩的氣息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。“山路難行，你倒來得早。”
“能與先生觀雲品茗，是晚輩之幸，不敢怠慢。”時悅在對面石凳坐下，姿態舒展，並無拘謹之態。
澄鏡先生不再多言，專注於眼前的茶。煮水、燙杯、投茶、沖泡……動作行雲流水，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，與這山間晨景奇異地融合。
茶香漸漸瀰漫開來，是極品的廬山雲霧，清冽甘醇。
他將一盞茶推到時悅面前。
時悅雙手接過，先觀其色，翠綠清澈；再聞其香，幽蘭般持久；而後細品一口，唇齒留香。她並未像尋常人那般立刻誇讚，而是微微閉目，感受了片刻，才輕聲道：“好茶。其味如山間晨露，清且遠，淨且幽。謝先生賜茶。”
澄鏡先生眼中讚賞之色更濃。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賣弄學識或故作清高，卻少見如此年輕便能沉得下心品悟其中真味的。
“茶如人，需靜心方能得味。”他緩緩道，“那日你所言‘大膽假設，小心求證’，老夫思之，確有幾分道理。然則朝堂之事，牽一髮而動全身，絕非紙上談兵那般簡單。你年紀尚輕，雖有銳氣，卻可知其中險惡？”
時悅放下茶盞，目光迎向澄鏡先生審視的眼神：“晚輩深知。故而晚輩所言，並非妄圖一蹴而就，而是希冀能尋一契機，於一隅之地先行嘗試，積累經驗，驗證方法，若成，則可徐徐圖廣，若敗，損失亦可控。譬如邊貿，或可先於一兩個邊境小城試行；譬如吏治，或可先於一司一部細化考成之法。”
她語氣平和，條理清晰，並非空想，而是提出了切實可行的“試點”思路，這在這個時代是極為超前和務實的想法。
澄鏡先生撫須沉吟，半晌不語，只是看著亭外翻騰的雲海。良久，他才嘆道：“時祭酒倒是教了個好兒子。只可惜……你這身子骨，未免太過單薄了些，恐難經風雨。”
時悅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乾淨，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篤定：“尺有所短，寸有所長。晚輩雖體弱，不敢與猛士角力，然於案牘籌謀之間，或可為國朝盡綿薄之力。且，國之大廈，非一木能支，需群策群力。晚輩願做一磚一石。”
不卑不亢，既承認了自身“體弱”的短板（實為最好的偽裝），又表明了心志和方向，更隱含了需要“同道”的意味。
澄鏡先生終於朗聲笑了起來，笑聲在空寂的山谷中迴盪：“好一個磚石之論！時子清，你很好。明年春闈，老夫期待你的表現。”
這便是明確的認可和期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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