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是隻為蕭照臨所用,但這又如何不是加強了皇權?
而若沒有蕭照臨,皇帝想要收覆袁氏勢力,便是難如登天。
不說此小小貪墨之案,即使袁氏當真有謀逆之心,以汝南袁氏的名望與積累,皇帝輕易也不能拿袁氏如何,至多是如處置譙國桓氏一般,將袁氏趕出中央,但其勢力卻大機率依舊可以遙控朝政。
再往深處思忖,這也可說是皇帝與袁璋之間的默契“交易”。
——袁氏以犧牲全族的代價,換得了蕭照臨的天子之位
謝不為心下一凜,皇帝此局實在不可不謂高絕,但有一點,他還不敢妄下定論——
從蕭照臨的生母有孕而受袁皇后庇護的那一刻開始,這一切的一切,究竟是不是早在皇帝的安排或是意料之中。
他甚至不敢深想,如果是,那麼如今的皇帝,其城府之深沈,謀劃之高遠,便是舉世無人能敵。
謝不為短促地呼吸了一下,他無法忽略,這一切的一切,乃是源自袁皇后的仁愛之心。
那是不是,在皇帝眼中,袁皇后所擁有的仁愛之心,也不過是可為其所利用的——政治籌碼。
*
在謝不為與蕭照臨離去之後,皇帝屏退了所有侍從,獨自來到了一處隱秘的堂閣之前,此處似為人遺漏,緊閉的門窗上滿是灰塵,就連銅鎖上也遍是斑駁的暗綠色銅鏽。
皇帝靜靜地站在門前許久,彷彿能透過緊鎖的閣門看見裡面的場景。
半晌之後,他才摸索著從袖中取出了一把銅匙,其上不似銅鎖生鏽,乃是光亮如新,顯然經常為人把玩。
皇帝拿著這把鑰匙,瞇著眼對上了鎖孔,卻因視線有些模糊,始終不能插入鎖孔之中,又過了半晌,才聽得“哐當”一聲,銅鎖開啟,並重重地落在了地上。
他似怔楞住了,又呆立原地許久,才輕輕地推開了閣門,步入此塵封已久的隱秘之地。
浮塵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散去,滿室的畫像盡顯——
是一位美如謫仙的女子。
她或著雍容宮裝,或著幹練裲襠,或著飄然常衫,或著清麗舞衣,或著繁覆鶴氅,又或著單薄素裳;或在面見命婦,或在騎射御馬,或在對鏡描眉,或在翩遷起舞,或在仰首賞雪,又或在燈下剪燭......
在這一幅幅畫像之中,她的妝飾、行為皆不相同,但無一例外,皆是眉眼盈盈含笑,嫵媚卻又不失端莊。
而這一幅幅畫像,更是生動地展現了這位美人生活中的點點滴滴,好像她就生活在這裡,從未——離去。
“啪嗒”一聲,一滴淚落在了地上,卻很快被地板上的灰塵汙染。
皇帝慢慢走近了其中一幅,看著美人眉間微微閃爍的翠鈿,忽然,他抬起手來,是想要觸碰,但及一寸之隔時,他看到了自己蒼老的手指,竟似一驚,便陡然放下了手,再只盡力一笑。
“阿月,我已經老了,可你還是這樣年輕,這樣......好看。”
畫像上的美人自然沒有任何回應,仍是眉眼泛波,兩靨含笑。
皇帝又走近了一步,美人的眉眼便清晰地倒映在了他不斷微顫的瞳仁之中,卻沒有減損美人半分美豔,但美人清亮的雙眸裡,卻再映不出他的身影。
他楞了一楞,須臾,才道:“阿月,你都知道了吧。”
他緩緩閉上了眼,抬手拭去眼下的淚痕,再睜眼,那一雙黑眸之中便已恢覆了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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