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時分，官道拐進了一片荒林。
樹木稀稀拉拉，枝幹扭曲，葉子落了大半，只剩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，在風裡瑟瑟發抖。遠處，一座破廟孤零零地蹲在山坡上，像一隻蜷縮的野獸。
“今晚在這兒歇吧。”林塵勒住韁繩。
廟不大，只有一間正殿。院牆塌了大半，碎石散落在荒草叢中。院門早就沒了，只剩兩個石墩，上面長滿了青苔。院子裡的荒草齊腰深，一條踩出來的小路通向正殿門口，地上的腳印已經很舊了。
三人下馬，把馬拴在院外的枯樹上。
正殿的門歪著，一扇倒在地上，另一扇斜掛著，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。林塵推開門，殿內昏暗，一股黴味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神像供在正中。不知是哪路神仙，泥塑的身子，彩漆剝落了大半，露出裡面灰白的泥土。神像的腦袋缺了半邊，剩下的半邊臉上，一隻眼睛空洞地望著殿門，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斑駁的金漆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嘆息。神像前的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，香爐是空的，歪倒在一邊。牆角結著蛛網，一隻乾癟的蜘蛛掛在網中央，不知道死了多久。
“就這兒吧。”林塵說。
趙鐵柱把包袱放下，出去找柴火。凌清雪靠坐在牆邊，長劍橫在膝上，閉上了眼睛。她沒有睡，只是閉目養神——林塵知道，她的神識一直散開著，像一張無形的網，籠罩著這座破廟。
趙鐵柱抱著一捆枯枝回來，蹲在神像前，用火摺子點燃。枯枝噼啪作響，火光照亮了殘破的殿牆，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忽長忽短。他從包袱裡掏出乾糧——青陽城百姓送的烙餅、饅頭和臘肉，放了這麼多天，已經涼透了，硬邦邦的像石頭。趙鐵柱把乾糧穿在樹枝上，放在火上烤。臘肉受熱，滋滋地冒出油花，香味在破殿裡瀰漫開來。
“張嬸的烙餅。”趙鐵柱翻著樹枝，自言自語，“她烙餅的時候放豬油，放得足，香。”
林塵接過一塊烤熱的烙餅，咬了一口。麵餅焦脆，帶著煙火氣，嚼起來咯吱咯吱的。他想起離開青陽城那天，張嬸衝上來，把一包熱騰騰的餅塞進他懷裡，眼眶紅紅的。才一個月，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凌清雪接過一塊餅，沒說話，小口小口地吃著。火光映在她臉上，給她清冷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色。她的目光偶爾掃向殿外的夜色，又收回來，繼續吃餅。
林塵坐在火堆旁，手中握著人皇旗。旗面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，三道子雷紋微微閃爍。旗上那道火光——燧人氏留下的火種——比一個月前亮了一些。在青陽城時，它只是一簇微弱的火苗，風一吹就搖搖欲墜。現在，它像一顆穩定的燭火，安安靜靜地燃燒著，不急不躁。
他低頭看著那道火光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臉，也照亮了旗面上的雷紋。他想起燧人氏舉著火把走進黑夜的樣子，想起欽天監監正那八個字——“天道有常，人道當興”。這八個字，像一把鑰匙，打開了他身體裡的某扇門。但那扇門後面是什麼，他還不知道。
“跟了我們一路了。”凌清雪突然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。她沒有睜眼，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林塵點頭。“我知道。在驛站的時候，那個雜役。出了驛站，又換了一個人。”他翻著手裡的烙餅，聲音很輕，“騎灰馬，戴斗笠，跟我們保持三里地。我們快他也快，我們慢他也慢。”
趙鐵柱手裡的臘肉差點掉了。“有人跟著我們？”
“一直有人。”凌清雪睜開眼，目光清冷得像冬天的月光，“不止一個。驛站那個雜役是一個，灰馬斗笠是一個，還有一個……在我們前面。”
趙鐵柱緊張地握緊了刀柄，粗大的指節泛白。“要不要我去看看？”
“不用。”凌清雪搖頭，重新閉上眼睛，“他們只是監視，沒有動手的意思。至少……今晚不會。”
趙鐵柱鬆了口氣，但眉頭還是擰著。他看了林塵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欲言又止。林塵知道他想說什麼——想問“那我們怎麼辦”，想問“會不會有危險”。但他沒問，因為問了也沒用。
火光在殘破的殿牆上跳動。神像那半張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，那隻空洞的眼睛像是在看著他們，又像是在看著火。
“鐵柱。”林塵的聲音忽然響起，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“嗯？”
“等到了天墉城，你就回去吧。”
趙鐵柱一愣，手裡的樹枝差點掉進火裡。火星濺起來，在昏暗的殿中亮了一下，又滅了。“為什麼？”他的聲音有些急，像被人踩了尾巴。
“你也聽到了，有人在找我。不止一撥，有宗門的，有暗處的。”林塵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，“你跟著我，太危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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