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市委常委會會議室。
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上,每個姓名牌前都擺著一個紋路幾乎一模一樣的白瓷茶杯,杯中碧綠的茶葉靜靜舒展,氤氳出的熱氣卻帶不起半點暖意。
空氣是凝滯的,彷彿被灌入了鉛汞。
在周文海那番大義滅親、主動斷尾的“陳詞”之後,整個會議室就陷入了這種令人窒icky的沉默。他提議由市城管局局長錢宏偉空降招商局,這記殺招又快又狠,直接扼住了所有後續討論的咽喉。
幾個本土派的常委已經開口附議,言辭鑿鑿,稱“非常時期,當用重典”,彷彿錢宏偉是挽救江州營商環境的唯一靈藥。
壓力,如同一座無形的山,盡數壓向了市長楚明遠。
從會議開始到現在,楚明遠一直沉默著。他端坐在市委書記的左手側,腰背挺得筆直,手指只是偶爾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一下,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桌面,似乎對周遭的劍拔弩張毫無所覺。
這份異乎尋常的鎮定,讓周文海心中隱隱有些不安。他太瞭解楚明遠了,這個空降來的市長,看似溫和,實則韌性極強,絕不是一個會束手待斃的人。
他到底在等什麼?
就在這時,一直未曾表態的市委書記,目光從周文海那張沉痛的臉上移開,緩緩落在了楚明遠身上,聲音平穩地開口:“明遠同志,你是分管市長,對招商局的情況最瞭解。對於班子調整和下一步的工作,你有什麼看法?”
來了!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聚焦到了楚明遠身上。
楚明遠緩緩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的周文海,然後轉向市委書記,微微頷首,聲音不疾不徐,聽不出任何情緒:
“書記,各位常委。李為民的案子,性質惡劣,影響極壞,我作為分管市長,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,我向市委作深刻檢討。”
開場先認責,這是標準程式。周文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,等著他的下文。
“但是,”楚明遠話鋒一轉,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,一股沉凝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,“在討論招商局人事安排之前,我認為,我們有必要先對昨天晚上發生在高新區的那起群體性事件,有一個清晰、準確的定性。”
眾人一愣。不是在談人事嗎?怎麼又扯回昨晚的事件了?
周文海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楚明遠沒有理會眾人的詫異,自顧自地說道:“數千名工人圍堵政府機關,討要八億欠薪,稍有不慎,就是一場波及全市的重大安全事故。然而,這場風波,在不到十二小時內,被迅速、平穩地化解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炬,掃視全場:“靠的是什麼?不是我們出動了警力強行清場,也不是我們開了幾場空洞的協調會。而是一位同志,一名最基層的合同工,在危急關頭,挺身而出,以一己之力,穩住了局面。”
會議室裡,針落可聞。
“他個人墊付一億現金,解決了三千多名底層農民工的燃眉之急,避免了矛盾的徹底激化。這一個億,不是財政撥款,是真金白銀!”楚明遠的聲音擲地有聲,“同時,他引入的‘星穹新能源’專案,承諾在三天內,為江州帶來十個億的實體產業投資!”
“同志們!”楚明遠站起身,雙手撐著桌面,身體微微前傾,一股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,“一個億的維穩資金,十個億的招商引資!這兩項加在一起,意味著什麼?它不僅解決了我們市裡一個天大的爛攤子,更是為我們江州未來的發展,注入了一劑強心針!”
他從秘書手中接過一份檔案,高高舉起:“根據省委辦公廳下發的《關於進一步加大招商引資力度、最佳化營商環境的若干意見》,第三條第七款明確規定:‘對引進重大專案、解決重大難題做出突出貢獻的非公職人員,可依規破格錄用、大膽使用’!”
周文海的臉色,終於變了。
他設想過楚明遠會反對,會拖延,但他萬萬沒想到,楚明遠根本不跟他糾纏於錢宏偉合不合適,而是釜底抽薪,直接搬出了另一套遊戲規則!
“因此,我提議。”楚明遠的聲音,如同重錘,一字一頓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“第一,立刻否決空降幹部的提議!星穹專案是陳凡同志一手引進,並且外資方明確只認他一人。此刻換帥,尤其換一個對此專案、對此種資本運作模式完全不熟悉的領導,極有可能導致十億投資直接告吹!這個責任,誰來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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