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腹石窟內，空氣混濁。第二道防線後的狹窄甬道里，堆疊著雙方士卒的屍體。
高順將最後半壺水遞給靠坐在石壁上喘息的裴元紹。裴元紹獨臂拄著捲刃的大刀，胸口一道猙獰的傷口草草包紮著，滲著血。他接過水囊，咕咚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把臉上的血汙，嘶啞道：“他孃的……第幾波了？”
“第四波。”高順聲音乾澀，但握刀的手依舊穩如磐石。他身邊的二十名精銳，如今算上輕傷員，還能站著的，不過七八人。人人帶傷，甲冑殘破，眼神里是血戰後的疲憊，卻無一人退縮。
陳功背靠著冰冷的石壁，胸膛劇烈起伏。他手中的環首刀已經砍出了幾個豁口，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，火辣辣地疼。呂玲綺蹲在他身邊，用撕下的衣襟幫他包紮，她的弩箭早已射光，臉上沾滿菸灰，只有那雙眼睛，依舊亮得驚人。
陶應腹部裹著厚厚的繃帶，臉色蒼白如紙，靠在一口箱子上，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刀。
闕宣站在一處稍高的石臺上，手中竹杖指著一個方向，對僅存的兩名還能操作機關的老卒急促說著什麼。他那襲洗得發白的葛袍上濺了幾點血漬，清癯的臉上滿是疲憊。
“闕先生，毒煙筒還有幾個？機關呢？”陳功啞聲問。
闕宣搖搖頭，聲音帶著深深的倦意：“毒煙筒只剩兩個，機弩箭矢，十不存一。陷坑大多被屍體和沙袋填平。下一次……他們若再不計傷亡地衝，就只能靠刀子了。”
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，甬道盡頭，傳來了孫觀嘶啞狂暴的咆哮，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，令人心悸：“陳功！你們的烏龜殼快被敲碎了吧？！老子還剩八百弟兄！耗也耗死你們！識相的，現在開門投降，把那小娘們和財寶交出來，老子賞你們個全屍！”
回應他的，是石窟內一片死寂的沉默。
“給臉不要臉！”孫觀顯然失去了耐心，“弟兄們！最後一波！衝進去！砍下陳功腦袋的，賞金百斤！活捉那小娘們的，再加一百！裡面的金銀，隨便拿！殺——！”
“吼——！”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如同悶雷般從甬道盡頭湧來，伴隨著沉重、密集的腳步聲！火光陡然變亮，人影憧憧，向著這最後的防線猛撲而來！
這一次，衝在前面的泰山兵舉著臨時趕製的厚木盾，後面的人扛著沙袋，再後面是密密麻麻的長矛和刀斧！
“闕先生！”陳功大喝。
闕宣眼中厲色一閃，竹杖重重頓地！僅存的兩個毒煙筒從隱蔽的孔洞中丟擲，落在衝鋒的人群中，爆開兩團黃綠色的濃煙！同時，最後幾處隱蔽的機弩也發出垂死般的嗡鳴，射出一片稀稀落落的箭矢！
毒煙讓最前面的衝鋒者一陣混亂，慘叫連連。但後面的人太多了，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，用沙袋迅速掩埋毒煙區域，厚木盾頂著零星的箭矢，瘋狂推進！
“沒用了……”闕宣看著迅速逼近的盾牆，嘆息一聲，丟開了竹杖，從腰間拔出了一柄樣式古樸的短劍。“陳司馬，準備白刃戰吧。老朽……陪你們最後一程。”
陳功深吸一口氣，握緊了手中的破刀，站到了高順身邊。呂玲綺撿起地上死去士卒的一把短矛，站在陳功另一側。裴元紹怒吼一聲，掙扎著站起，獨臂舉起大刀。還能動的七八名士卒，默默握緊兵器，圍成一圈，將重傷的陶應護在中間。
盾牆越來越近，已經能看清後面泰山兵猙獰扭曲的面孔和嗜血的眼神。
“穩住！”高順聲音冰冷，如同鋼鐵摩擦，“聽我號令！避其鋒芒，攻其兩翼！三人一組，互為犄角！殺！”
“殺——！”陳功等人發出絕境中的怒吼，迎著盾牆衝了上去！
沒有退路，唯有死戰！
刀光、矛影、鮮血、怒吼、慘叫……瞬間填滿了狹窄的甬道！戰鬥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貼身肉搏！
陳功躲開一面盾牌的撞擊，手中破刀從一個縫隙中狠狠捅入，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。他還沒來得及抽刀，旁邊一杆長矛就毒蛇般刺向他肋下！呂玲綺驚叫一聲，用短矛拼命格開，自己卻被震得踉蹌後退，撞在石壁上。
高順刀法簡練狠辣，每一刀都精準地斬在盾牌縫隙或敵人要害，連殺三人，但他右肩的傷口崩裂得更厲害，動作明顯遲緩。
裴元紹獨臂揮舞大刀，勢若瘋虎，將一名泰山兵連人帶盾劈飛，但後背空門大開，被一刀砍中，他狂吼著反手一刀，將偷襲者腦袋削飛半邊，自己也踉蹌跪地。
闕宣手持短劍，身形出乎意料地矯健，劍法刁鑽老辣，專刺咽喉、眼睛等無甲之處，接連刺倒兩人，但他畢竟年邁，氣息很快紊亂，被一名泰山兵用盾牌狠狠撞在胸口，悶哼一聲倒飛出去，嘴角溢血。
陳功眼睛紅了，他拼命揮刀，感覺手臂越來越沉，視野開始模糊。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。甬道里，他們這最後的小小圓陣，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，隨時可能被徹底吞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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