廠房裡那股陰壓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潮水,一層層拍打在人身上。陳三更的左肩傷口崩開了,血順著肋骨往下流,黏在衛衣內襯上,又冷又沉。他單手撐著銅錢劍,劍尖插進水泥地裡,借力穩住身體。眼前有點發黑,太陽穴突突跳,耳朵裡嗡鳴不止。
可就在阿緋抬手摸耳墜的那一瞬,他看見了。
她眼底有一道光,一閃而過,像極了十八歲那年暴雨夜,殯儀館後巷裡那個撐紅傘的女人。
那天雨下得邪門,雷都沒響,天就黑透了。他剛埋完一具無名屍,渾身溼透靠牆喘氣,忽然頭頂沒雨了。抬頭一看,是個穿紅旗袍的女人,手裡一把油紙傘,傘面畫著纏枝蓮。她沒說話,只把傘往他這邊偏了偏。
“你命不該絕。”她說,“還有人等著你記起。”
然後她走了,腳步很輕,沒踩出水花。他追出去兩步,巷子空了,只剩傘影在積水裡晃。
現在這雙眼睛,和當年一模一樣。
阿緋已經動了。她袖子一揚,耳墜裡的魂火暴漲,紅光潑灑而出,照得高臺邊緣像燒了起來。她要釋放新一輪怨念共振——那種能撕裂神志的聲波攻擊,上一次差點讓整個聯盟陣型崩潰。
但陳三更沒退。
他猛地往前衝,銅錢劍橫掃格開她手臂。兩人近身貼在一起,距離近到能聞到她旗袍上那股陳年胭脂味,混著一點焦灰的氣息。他抬頭看著她,發現她瞳孔深處有片刻晃動,像風吹過百年枯井的水面。
“你說你要借我身子完成大事……”他聲音啞得不像話,嘴角還帶著血沫,“可你忘了,三世前,是你拉著我的手走進冥婚地宮的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左手按在自己心口。那裡本來該是空的,常年被陰眼吸走溫度的地方。但他忽然覺得有點熱。他掏出打火機,啪地一聲開啟。
火焰跳了一下,居然泛出點暖光,不像是打火機該有的顏色。
他沒用符咒,也沒念訣,只是憑著本能,把手覆在胸口,彷彿在掏什麼藏了很久的東西。手腕上的紅繩開始震顫,七圈符灰無風自動,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要醒。
阿緋的動作頓住了。
她本該一掌切在他喉管上的,但她停在半空。耳墜裡的主魂火忽然閃爍了一下,映出一張模糊的臉——不是扭曲的冤魂,是個含笑的女子,眉眼溫婉,穿著褪色的嫁衣。
她呼吸一滯。
陳三更趁機繼續說:“你不只是白娘,你也是阿緋。你收集冤魂,是因為你也曾是那個沒人救的人。”
他咳了一聲,血從唇角溢位來,滴在水泥地上,砸出一個小紅點。他單膝跪地,膝蓋壓在碎玻璃上,疼得皺了下眉,但還是抬頭盯著她。
“你恨書生背叛你,所以你要天下人都嚐盡情劫之苦。”他聲音低下去,“可你真正恨的,是不是那個連哭都不敢哭、只能把眼淚咽回去的自己?”
阿緋猛地後退半步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,旗袍袖角垂下來,剛好落在他面前。那是件老式對襟旗袍,領口繡著暗紅梅花——和當年巷子裡那把傘下的衣袖,是同一件。
陳三更抬起手。
不是攻擊。
他指尖沾著血,輕輕碰了碰她垂落的袖角。
那一瞬間,阿緋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,指甲塗的丹紅色已經剝落了一半,露出底下蒼白的指腹。她記得這雙手曾經握過刀,割過仇人的喉嚨;也記得它曾經顫抖著縫補過一件小孩的棉襖,那是她在風月場收留的第一個孤女。
她很久沒想起那個孩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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