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門縫爬進來,落在碎磚灰粉上,薄得像霜。空氣裡陰塵未散,吸一口便喉嚨發乾。陳三更僵立著,銅錢劍插在水泥地中,劍柄微微顫動——那是他胳膊撐不住的抖。
阿緋站在原地,旗袍下襬沾了硃砂粉,既沒拍也沒看,耳墜上的琉璃珠輕晃,魂火比先前深了些,似是剛吞了什麼。首領靠牆而坐,右手食指仍在掌心輕敲,節奏不穩卻未停歇,黑氣順著袖口滲出,像漏水管般貼著皮膚遊走,壓迫感依舊窒息。
陳三更清楚自己撐不了多久。腿已麻木,肋骨處鈍痛如鋸齒,呼吸一次便疼一次,紅繩鬆了一圈,七道結只剩六道完整,符灰早已燒盡。可他不能逃,一逃便是死路一條。
他左手摸進褲兜,指尖觸到冰涼的打火機,“咔”一聲,橙黃的火苗穩穩跳出來。他盯著火苗掃過屋內三人:靠近阿緋時,火苗幾乎不動;偏向首領時,火尖猛地一縮——陰氣濃度截然不同,阿緋周身陰流凝滯,首領的黑氣卻在不穩定中慢慢恢復。
陳三更用手指壓滅火苗,放回兜裡。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年,每晚守夜必試三次。養父臨終的話忽然浮現:“最危險的不是鬼,是人心裡藏著的東西。”從前不懂,此刻卻徹底明瞭——鬼好對付,人藏的事才要命。
他又想起解夢師魂體將散時,硬塞給他一塊鏽跡斑斑的懷錶:“時間會鎖住答案,你若活到能開啟它的時候,就別浪費。”那時他只當是瘋話,如今卻只剩這張底牌。
陳三更鬆開劍柄,晃了半寸險些跪下,咬牙撐著從內袋摸出懷錶。金屬外殼冰得刺骨,表面刻痕模糊,錶鏈垂落髮出細微的碰撞聲。阿緋眼角微抽,目光微動卻未作聲,首領也依舊敲著手指,節奏漸穩。
他試著掀表蓋,紋絲不動,再用力時指尖被刺痛,血珠冒出——這不是普通的鎖,是排斥。他忽然想起解夢師說話時總用錶鏈抽掌心,便將錶鏈繞在掌心,輕輕一抽,表蓋微震;再抽一下,震動更甚。“你說過……莫問前程。”話音落,表蓋“咔”地彈開。
冷冽的藍光溢位,不刺眼卻凍得人撥出白霧,灰塵在光中像凍住的小蟲。解夢師的虛影浮現,駝背穿灰西裝,聲音沙啞帶笑:“喲,你還真活到了現在。”
“你留了什麼?”陳三更沉聲問。“資訊。”虛影晃了晃,“阿緋不怕你,是知道你沒牌。但她的妖丹畏時辰之律,這表裡封著子時正刻的陽氣精粹,能灼她本源,她不敢賭。”
陳三更看向錶盤,指標停在十二點整,背面刻著“子正·陽初·鎖息”。“你為何不早說?”“我死了,且這表只能開一次,說多了,你就捨不得用了。”虛影消散前留下最後一句,“別信她,也別殺她,她死了,有些事永遠沒人知道。”
表蓋合上,藍光熄滅,懷錶冰得發燙。陳三更攥緊它,看向已走到門口的阿緋:“我們談合作,你想殺他,我也想,一起。”
阿緋轉身,眼神里只有審視:“你拿什麼談?你連劍都拔不起來。”“我有這塊表。”陳三更攤開手,半開的懷錶映出藍光,“它能讓你趴下十年,你知道的。”
三秒後,阿緋開口:“我全力殺他,但事成之後,你幫我做一件事。”她沒說是什麼事,只等著承諾。陳三更知道是套,卻沒得選:“我答應。”阿緋微微點頭,協議成立。
牆邊的首領緩緩站起,黑氣未散,面具下的目光冰冷:“你們倆真是天生一對,等你們互相捅刀時,我會好好欣賞。”說罷便閉眼靠牆,壓迫感卻未減。
陳三更橫劍於前,攥緊懷錶,指節發白。他知道這合作脆弱如紙,卻已是眼下唯一的路。陽光落在他肩上,影子拉得很長;阿緋站在門側陰影裡,旗袍如火,耳墜輕晃。兩人都沒動,也沒走,空氣凝滯得像暴雨前的寂靜。
陳三更低頭看著掌心的紅印,忽然懂了阿緋未說的話——他開啟的不只是懷錶,還有自己都不知在尋找的東西。他扶著銅錢劍,慢慢將它拔出,劍身嗡鳴,他拄著劍走向窗邊,陽光鋪在肩上,沒有回頭。身後的一切,才剛剛開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