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點零五分，聯絡點的光斑從桌面爬上了牆。
陳三更沒動。他仍坐在那把掉漆的木椅上，左手壓著銅錢劍，右手虛握打火機。掌心舊疤那一閃即逝的刺痛過去之後，屋裡再沒別的動靜。對講機安靜，窗外車聲遠去，連灰塵都懶得再浮起來。
他知道剛才那一下不是幻覺。
也不是警告。
是確認。
就像養父當年教他畫符時，最後一筆落下去，硃砂突然發燙——說明成了。
他閉著眼，呼吸比之前深了一寸。不是急著調勻，而是開始往下沉。第一式“屏氣下沉”重新走了一遍，這次不再是為了壓制亂流，而是像掃地一樣，把殘存在經絡裡的陰氣碎屑一點點往掌心趕。那些原本遊走不定的冷意，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鐵粉，緩緩聚攏，最終沉入舊疤深處，封進那道早已結痂卻始終溫熱的裂口裡。
紅繩最底層那一圈，顏色開始變。
青灰褪去，浮出暗紅，像久旱龜裂的土地終於滲出一點血色。震頻徹底消失，整條繩子安靜下來，彷彿七圈纏繞的不只是符灰，還有他自己散落的魂。
他沒睜眼。
繼續第二式：逆腹呼吸。
胸口不動，橫膈膜上下頂撞，像風箱拉扯。每一次吸氣，都把殘留的寒意從四肢百骸抽回；每一次呼氣，都在體內劃出一道新的路徑。這不是對抗，是重建。他要把自己重新接上。
第三式最難——心跳和呼吸錯開半拍。
他試了三次才穩住節奏。第一次心快了，差點引發反噬；第二次呼吸斷檔，舊疤又是一陣灼熱；第三次，終於對上了。心跳在左耳轟鳴，呼吸卻在鼻腔外兩寸處形成一股微弱氣流，兩者錯開，像兩列不同軌的火車，在黑暗中擦肩而過。
穩住了。
他知道，夢魘倒灌進來的“東西”已經退場。不是被驅逐，而是被消化了。它曾試圖模仿他的節奏，混進血脈裡潛伏，但現在它發現，宿主不僅沒亂，反而借它的入侵，把原本鬆散的感知系統重新擰緊。
這感覺不像痊癒，倒像是升級。
他睜開眼。
陽光斜照進來，落在桌角那把銅錢劍上。劍身未出鞘，黑布包裹嚴實，只露出一截銅柄，上面刻著模糊的符文。那是養父親手刻的，年頭太久，字跡磨平了大半，只剩幾道凹痕還存著鎮邪之力。
他伸手，覆在劍柄上。
指腹摩挲那幾道刻痕，像是讀盲文。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，不是金屬的冷，而是沉澱多年的煞氣與陽氣交織後的沉靜。這把劍陪了他八年，斬過三十七具詐屍的屍體，破過九次陰門自開的局，劍靈早就不只是器物，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。
現在，它醒了。
他能感覺到劍身內部的氣流開始迴圈，與自己的呼吸共振。每一次心跳，劍柄就微微震一下，像是回應。
他站起身。
動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踏實。腿沒軟，腰沒塌，肩膀也沒再下意識地縮著。這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覺得——身子是自己的。
走到牆角，那裡放著一箇舊木箱，四角包鐵皮，鎖釦生鏽。箱子是他十歲那年養父給他的，說是“殯葬師的家當”，裡面裝著鑷子、剪刀、縫屍線、硃砂罐、引魂幡碎片……還有半本燒焦的《葬經》殘頁。
他蹲下，用鑰匙開啟鎖。
咔噠一聲，鏽蝕的機關鬆動。掀開蓋子，一股陳年紙張和乾枯草藥的味道湧出來。他沒皺眉，反而吸了一口。這味兒讓他安心，像是回到了停屍房凌晨三點的值班臺前，老張端著熱粥站在門口，說：“小陳，喝口熱的，別讓陰氣鑽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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