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的手指從操作檯邊緣滑落，金屬地面的寒意順著掌心爬上來。他撐著牆站起來，膝蓋發軟，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，像是有根鐵絲在裡面來回拉扯。胸口那支未拔出的針管隨著呼吸輕輕晃動，滲出的血已經凝成一條暗紅細線，沿著白大褂往下淌。他沒去擦，只是把右手插進胸前口袋，指尖觸到那張摺好的紙——Q版畫像還在，和斷裂的銀絲眼鏡腿貼在一起。
他記得白露最後說的話。
“去找蘇晚。”
不是請求，不是建議，是遺言。
他邁步向前，左腳剛抬起，小腿突然抽搐，整個人撞在通道壁上。防靜電白大褂蹭過金屬牆面，發出沙啞的摩擦聲。他咬牙站穩，左手無意識地敲擊了一下虎口疤痕，節奏短促，像某種訊號。他知道這動作不該由自己控制，可它就是回來了，和母親留下的習慣一模一樣。
通道盡頭是交易室的氣密門，灰色合金材質，表面佈滿劃痕。門禁面板閃著紅光，顯示“許可權鎖定”。林遠沒有停頓，直接用肩膀撞向識別區下方。咔的一聲，外殼裂開，露出內部線路。他的手指探進去，撥動兩根裸露的導線，門鎖發出一聲悶響，緩緩開啟。
冷風撲面。
交易室比他記憶中更空曠。中央擺著一臺老式記憶提取機，電線裸露，接頭處纏著黑膠帶。四周牆壁嵌著十幾個鋁製儲物格，有些開著，有些被焊死。空氣裡有種奇怪的味道，混雜著鐵鏽、消毒水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鹹腥。
海鹽味。
林遠停下腳步。
他聞到了。
不是錯覺。那種氣味來自他自己——血液裡殘留的記憶晶體正在緩慢分解，釋放出帶有情緒印記的揮發性物質。這是技術手冊裡沒寫的東西：痛苦記憶結晶化後，會生成微量含鈉有機化合物，遇體溫蒸發，形成類似海風的氣息。
而能分辨這種味道的人，全城不超過五個。
其中一個就在屋裡。
蘇晚坐在提取機旁的摺疊椅上，背對著門口，穿著那件改大的男士舊襯衫，袖口縫著歪扭的太陽圖案。她低著頭，右手正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隨身攜帶的鋁盒，指腹反覆刮過盒蓋邊緣的凹痕。她的肩頭微微顫抖，不是因為冷，而是神經系統的自主反應——長期記憶剝離導致的體感失調。
林遠往前走了一步。
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蘇晚的肩膀猛地繃緊。
她沒有回頭，但右手停止了動作，轉而緩緩開啟鋁盒。裡面整齊排列著十幾片記憶晶體碎片，大小不一，邊緣鋒利如刀。她抽出最窄的一片，握在掌心，指節泛白。
林遠又走了一步。
這次他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，沉重得不像話。
蘇晚忽然吸了一口氣，很深，像是要把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吸進肺裡。然後她猛地轉過頭。
四目相對。
她的眼睛是灰褐色的，原本總帶著一層麻木的霧，此刻卻清晰得驚人。她盯著林遠的臉，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嘴唇，再滑到胸口——那支插在皮肉裡的針管，正不斷滲出帶著海鹽氣息的血。
她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“是你。”她說，聲音乾澀，像是很久沒說過話。
林遠沒回答。他站在原地，左手扶著牆，防止身體再次失控。他想說話，卻發現喉嚨發緊，只能點點頭。
蘇晚的目光落在他另一隻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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