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療艙的呼吸機發出規律的“嘶——咔”聲，氧氣管輕微震動。蘇晚的眼皮動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聲音從深處拽回來。她沒睜眼，先試著動了動手指，右手指尖在冰冷的金屬邊緣劃過，留下一道溼痕。掌心還留著上一次強行聚焦時指甲刺破皮膚的痛感，血已經凝了，結成硬殼。
她的意識像卡在鏽死的齒輪裡，轉一下，停三秒。腦內殘留的訊號還在跳，十二秒一個週期，和之前一樣。她在數時間，和林遠一樣。這個念頭讓她喉嚨發緊，但她沒咳。她知道現在不能出聲，也不能亂動。監控系統可能還在掃她的生命體徵，哪怕連線強度只剩12%，只要訊號不斷，就還有機會。
她把注意力壓進左腿。那裡是義肢，外表看和真腿無異，但內部嵌著一組加密發射模組，是葉蓁親手裝的。電量顯示37%。不夠用一次完整干擾，但夠她試一次遠端接入。她咬住下唇，用牙根抵著內側黏膜，製造一陣尖銳的疼，把渙散的神經拉回來。
她開始調動許可權。認證方式是痛覺反饋加生物電流匹配，得靠自己觸發。她抬起右手，指尖顫抖地摸向左腿膝蓋外側的介面蓋板。一按，彈開。裡面露出一圈細密的針頭陣列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把右手食指狠狠戳進去。
電流竄上來的時候她沒叫。身體猛地繃直，背脊離開床面兩寸，又被束縛帶壓回去。警報燈閃了一下，又滅了——生命體徵波動在可接受範圍內，系統判定為正常神經抽搐。
認證透過。
她立刻啟動預設程式：低頻脈衝干擾包，目標鎖定記憶管理局B區外牆的電力節點。這是她唯一能觸達的外部埠，也是反抗小隊突襲路線上的第一道防線。程式載入中，延遲八秒。她盯著艙頂的白色照明板，一塊裂縫從左上角斜貫到中央，她以前數過，一共十七道分叉。現在她又開始數，一道、兩道……數到第九道時，程式完成。
傳送。
指令穿出地下三層的遮蔽層，順著廢棄的光纖殘鏈躍遷至地面終端。B區外牆的監控探頭突然集體失焦，畫面扭曲成雪花；埋在牆內的記憶波動感應網出現0.7秒的資料斷流，就像有人猛地拔掉了電源插頭。
葉蓁蹲在廢墟堆後，手套輕敲終端外殼，摩爾斯碼：“訊號來了。”她身邊六個隊員立刻停下動作，貼緊牆體。他們原本準備強攻，炸開氣密門，但現在不用了。
“等。”她說。
七個人伏在地上，像七截枯木。風從斷裂的管道口灌進來，吹起一片碎塑膠片，打著旋兒撞在牆上。遠處有機械巡邏車的履帶聲，由遠及近，又拐彎走遠。
八秒過去，監控畫面恢復，但感應網還沒重啟。葉蓁抬手，做了個“切”的手勢。
兩人上前，手持低頻脈衝器對準最近的兩個探頭。嗡的一聲輕震，探頭鏡頭縮回基座，紅燈熄滅。其餘人迅速穿過夾縫，鑽進建築夾層的維修通道。通道狹窄，僅容一人側身透過，頂部佈滿冷凝水珠，滴落在肩上冰涼。
葉蓁最後一個進去。她回頭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，把終端收進風衣內袋。通道門在身後自動閉合，咔噠一聲鎖死。
她開啟通訊頻道，輸入緊急編碼協議。“蘇晚，收到請回應。”
沒有聲音。
她等了五秒，再發一遍。
這一次，終端震動了一下。螢幕亮起，訊號條緩慢爬升至41%。一行字浮現：“我在。”
葉蓁的手指頓住。她沒說話，只是用指節輕輕敲擊終端外殼，一下、兩下、三下，短-長-短，摩爾斯碼裡的“確認”。
那邊也回了同樣的節奏。
葉蓁閉了下眼。她記得第一次見蘇晚時，這姑娘縮在隔離艙角落，一句話不說，只低頭數天花板的裂縫。那時候她就知道，這孩子活得比誰都清醒，也比誰都痛。現在她還能敲出回應，說明意識沒散。
“情況？”葉蓁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B區電力負載異常，干擾視窗90秒。超過會觸發自修復。”蘇晚的聲音斷續傳來，像老式電話線接觸不良，“你們……有七秒緩衝。”
“夠了。”葉蓁說，“內部結構圖能傳嗎？”
“只能當前樓層。防火牆太厚，穿不過去。”
“傳。”
幾秒後，一張簡化的平面圖出現在終端螢幕上。標紅的是正在執行的監控節點，灰色的是已癱瘓區域，一條綠色虛線標記出安全路徑——從夾層通往主控室的備用通道，繞過了三處動態掃描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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