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層裂開的聲音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,陳平安的手電筒光束剛照過去,整片池面就炸出了蛛網般的紋路。他沒動,孫七也沒動,兩人都盯著那道裂痕中央——水底有東西在拱,不是遊,也不是爬,是像被什麼拽著往深處拖,又像是自己在掙扎著要出來。
通道那邊的挖掘聲還在繼續。石頭被一點點磨碎,節奏穩定得讓人牙酸。怪物已經快挖穿了。他們現在前無去路,後有追兵,腳下踩的還是隨時會塌的薄冰。
陳平安低頭看水面。
手電的光斜插進冰層,映出頭頂鐘乳石的倒影。那些垂下的石柱在水中扭曲變形,排列卻極有規律:三根長的在外圍呈弧形展開,中間一根短而粗,像是主幹,其餘細小的零星點綴其下。這個形狀……他見過。
他猛地想起三天前在廢棄院落裡看到的落葉。那片空地上沒人打掃,風也不大,可枯葉偏偏堆成了一個圈,三片大葉子在外側撐開,中間壓著一團碎枝,當時只覺得怪,沒多想。現在倒影一照,竟和眼前這鐘乳石的佈局完全吻合。
“三陽開泰。”他低聲說。
孫七喘著氣靠在巖壁上,聽見了,沒應話,但眼神亮了一下。他知道陳平安不會無緣無故提這個。
陳平安沒再解釋。他迅速環顧四周,目光掃過巖壁上的灰白菌類——那些貼附在石頭上的菌斑呈弧線蔓延,走勢和落葉邊緣的曲線一致;地面斷裂的刻痕方向也對得上,東南角缺了一塊,西北角則堆積著碎石,正是陣法中最常見的“巽門”與“乾位”失衡之象。
這不是人工布的陣,是天然形成的風水局,借山體走勢引地氣成勢,冰潭就是陣眼。可陣未完成,氣機淤堵,反倒成了養邪的溫床。怪物之所以能成形,就是因為地氣反灌,陰盛陽衰。若要破它,不能靠打,得通氣。
他腦子裡轉得飛快。現在最缺的是時間,是工具,是力氣。但他們還有石頭,還有鐘乳石,還有這雙眼睛。
“聽我說。”陳平安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幾乎貼著地面傳出去,“你把那邊最細那根鐘乳石拉彎,讓它尖端對著東南方那塊凸巖。”
孫七順著他的手勢看去,點頭。他知道那塊岩石的位置特殊,正好卡在兩股寒流交匯的夾角處,是個風口。
“怎麼弄?”
“用揹包帶綁住頂端,借力拉彎。別斷,只要偏移就行。”
孫七沒問為什麼。這些年走南闖北,他知道有些事不用講透,照做就行。他挪過去,把殘破的揹包帶解下來,纏在一根細長的鐘乳石上,雙手抓住帶子另一頭,慢慢往後拉。石頭髮出細微的“吱”聲,開始彎曲。
陳平安 anwhile 爬向冰面邊緣。他不敢全腳踩上去,只用膝蓋和手掌撐著,在碎石堆裡摸索。他挑出五塊大小相近的石頭,按東南、西南、正北、東北、西北五個方向擺開,唯獨缺了正西一角。這是五行補缺的法子,不為鎮壓,只為引導。
他取出紅筆,在掌心快速畫了個箭頭,不是為了施法,是提醒自己方位別亂。然後他把剩下的碎石堆在西北死角,壘成一個小臺,高不過半尺,勉強成型。
孫七那邊傳來一聲悶響。鐘乳石被拉到極限,尖端已指向那塊凸巖。帶子繃得發顫,隨時可能崩斷。
“好了。”他說。
陳平安點頭,立刻用紅筆在石臺上畫符。不是完整的陣圖,只是幾道線條,對應落葉堆疊的軌跡。筆尖是金屬的,劃過石頭時帶起微弱火花。他不知道這能不能引動地磁變化,但他記得舅舅說過,鐵器能感地氣,哪怕只是一支普通圓珠筆,也能在特定節點上起到導引作用。
畫完最後一筆,洞內空氣忽然變了。
原本凝滯的寒霧開始流動,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,緩緩旋轉起來。東南方向的風明顯強了幾分,吹得人臉頰發麻。冰潭表面的裂痕似乎停止了蔓延,反而有合攏的趨勢。
有效果。
但還沒完。
地氣初動,反而激起了更深層的反應。通道那邊的挖掘聲驟然加快,緊接著是一聲沉重的撞擊——怪物撞上了懸石。
“它要進來了!”孫七低吼。
話音未落,整塊懸石劇烈震動,裂縫從中心炸開,一道黑影猛地撞穿石塊,半個身軀擠入洞窟。它的前肢搭在碎石上,爪子抓地時刮出四道深溝,頭部探進來,嘴部橫縫張開,露出那排朝天豎立的尖牙。
陳平安沒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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