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安靠在鐵架床邊沿，脊背貼著牆，右肩胎記緊挨粗糙的水泥面，傳來一陣悶熱。他沒動，手指還壓在圓珠筆上，筆尖朝下，懸在膝蓋上方。胃裡那點紙條碎片還沒化開，嚥下去時像吞了把沙子，現在隱隱發澀。
屋外風聲斷續，鐵皮屋頂被吹得咯吱響，像有人踩在上面走動。他耳朵豎著，聽了一陣，腳步聲沒有。但他知道剛才那一聲不是風。
是人落下來的聲音。
窗沿輕微一震，灰塵從頂角簌簌落下。一道黑影貼著外牆翻進，動作輕，沒落地，直接蹲在窗框上，半截身子卡在破窗洞裡。那人穿著灰黑色防水外套，兜帽拉得很低，只露出下半張臉——下巴歪斜，皮膚皺縮，像是被燙過。
陳平安沒起身，也沒說話。他盯著對方的手。那隻手搭在窗臺上，指節粗大，虎口有繭，但指甲修剪得整齊，不像是流浪漢。
“你一個人？”那人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痰音。
“你不也一個人。”陳平安說。
那人沒動，停了幾秒，翻身跳進來，落地很輕，左腳先著地，右腿微跛。他站穩後，摘下兜帽，露出整張臉。右邊臉頰和脖頸連著一塊燒傷的皮，顏色發紫，皺成一團，耳朵只剩半隻。左邊臉倒是完整，只是眼神太靜，不像活人看人的方式。
“我叫老廖。”他說，“以前在他們外圍做事，三年前逃出來。”
陳平安沒應。他記得陳墨說過，外圍成員不會活過一年。這種話，聽過就算。
“我知道你們要動的地方。”老廖往前走了一步，“地下三層，有個反風水鏡陣。銅水澆鑄的四面鏡，埋在地底三米，專照外來氣機。誰佈陣，誰遭反噬。”
陳平安還是不動。他知道這資訊值錢，但也知道，真情報從來不會由一個陌生人主動送上門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們要去那兒？”他問。
“我見過你們查資料。”老廖說，“圖書館、檔案室，還有西城區那個舊貨市場。你們找青檀木片，找無孔五銖錢，這些材料都衝著地眼去的。”
陳平安點頭，像是信了。但他心裡清楚，他們去過的地方，沒人跟蹤。陳墨走的是岔路，他自己走的是電纜溝，兩條線都沒交匯點。
“那你想要什麼？”他問。
“我要一枚古錢。”老廖說，“就是你從老太太手裡拿的那枚。背面刻字的五銖錢。”
陳平安眼皮一跳。
那枚錢的事，沒人知道。老太太遞袋子時，是他接的，但當時陳墨站在前面，擋住了視線。而且那枚錢背面的刻痕極細，是用針尖一點點劃出來的，只有他自己看得清——那是舅舅名字的縮寫，陳×安，中間那個字缺了一橫，是他小時候寫錯的筆畫，後來成了暗記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拿了錢？”他問。
“我看見你收進去的。”老廖說，“深色塑膠袋，你塞進外衣內袋。”
陳平安搖頭：“不對。袋子是陳墨拿的。”
老廖頓了一下。
就這一秒的遲疑，夠了。
陳平安沒動，但右手已經摸到了左胸口袋。紅筆還在。他沒拔出來，只是用拇指頂開筆帽，讓筆尖露了一截。
外面風又起了，吹得鐵皮屋頂嘩啦作響。老廖站在原地，沒再往前。他的右腿微微抖了一下，像是支撐不住體重。
“你說三層有鏡陣……”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咳嗽。
是陳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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