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安一腳踩上廢墟邊緣的碎石堆，鐵門後的空地比想象中更空曠。斷牆歪斜，鋼筋從水泥塊裡刺出來，像被拔了毛的雞翅骨。他沒回頭，手電光往前掃了一段距離，照出半截倒塌的輸電塔基座，上面纏著藤蔓和鏽鐵絲。風從通道口吹出來，貼著地面走，帶著一股子地下管道特有的溼冷味。
他抬起左腳，在鐵門邊的水泥地上畫了一道豎線，用的是紅筆。筆尖劃過表面，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痕跡。這是標記，不是為了記住路，是為了讓後面的人知道——我們還活著，還在往前。
陳墨跟著出來，黃布包蹭著鐵門框發出沙響。他站定後沒急著看四周，而是低頭盯著自己鞋底。泥水順著鞋幫往下淌，在腳印邊緣積成一圈暗色。他蹲下，手指沾了點泥，捻了捻，又湊到鼻前聞了一下。
“不對。”他說。
陳平安停下腳步。
“土裡有東西。”陳墨把指尖抹在牆上，留下一點灰黑，“不是自然淤積。這底下滲過陰水，不止一次。”
陳平安轉頭看向通道深處。那扇歪斜的鐵柵欄還在原地，藤蔓掛著，風吹得輕輕晃。他們剛才是從那裡過來的，水、軌道、裂縫，都沒問題。可現在回頭看，那通道口像一張半張開的嘴，黑漆漆的，說不出哪裡不對，但就是不能再輕易踏回去。
他抬手，示意兩名隊員原地警戒。一人守左，一人守右，背靠殘牆，手電光掃向通道兩側的陰影區。他自己則走到陳墨身邊，蹲下，用手電照那攤泥水。
水面反著光，能看到底下一層細沙，夾雜著碎屑。他用圓珠筆撥了撥，筆尖碰到底部時，傳來輕微的金屬摩擦聲。不是石頭，是鐵片。
他摳出來一看，指甲蓋大小，邊緣捲曲，像是某種儀器外殼剝落的碎片。表面有一道刻痕，極細，看不出是什麼符號。
“誰留的？”隊員低聲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陳平安收起碎片，放進側袋，“可能是之前進來的人，也可能是被拖出去的。”
沒人接話。空氣開始變重，不是因為溼度，而是呼吸時能感覺到阻力，像鼻腔裡塞了層薄棉。手電光照出去，光束邊緣微微扭曲，像是穿過一層看不見的油膜。
陳平安立刻抬手，喝令：“蹲低！貼牆！”
三人迅速靠攏，背抵水泥壁，壓低身體。四個人影連成一線的畫面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分散的剪影。幾秒後，前方碎石堆突然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颳的，也不是老鼠。整堆碎石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似的，中間拱起一塊，接著嘩啦一聲塌陷。一團黑霧從縫隙裡鑽出，迅速凝聚成爪形，五指分明，邊緣飄忽不定，衝著殿後隊員撲去。
陳平安反應更快。他在下令的同時就已經摸到了紅筆。筆尾朝前，拇指一推，彈簧彈出筆芯。他甩手擲出，動作乾脆，像扔飛鏢。
紅筆穿進霧爪中心，筆尖撞上某種硬物，發出“叮”一聲輕響。黑霧猛地一顫，隨即潰散，化作幾縷灰煙，被風吹散。
“別喘。”陳墨低聲說，“閉氣三秒。”
眾人照做。等再吸氣時，那股悶堵感已經淡了些。
陳墨掏出硃砂粉，撒了一小撮在剛才霧爪出現的位置。粉末落地，沒有沉下去，也沒有變色，只是靜靜地停在原地，像普通的紅塵。
“不是死物聚煞。”他說，“是活養的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有人在這條通道里定期喂陰氣。”陳墨收回手掌，“不是一次性的陣法，是長期維持的。那些黑霧不是憑空來的，是從別的地方引過來的。”
陳平安盯著那攤硃砂。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——這條通道確實沒被設防，但它本身就是個陷阱。敵人不需要派人守，只要讓這些陰氣聚合體不斷遊蕩，就能耗死任何試圖穿越的人。
他從牆上撕下一段膠帶，把剛才撿到的鐵片裹住，塞進內袋。然後他掏出圓珠筆，開始轉。筆在他指間翻滾，一圈接一圈，節奏穩定。這是他的習慣，不是緊張，是集中。
“繼續走。”他說，“但別靠牆太近。這種地方，牆比人更危險。”
隊伍重新編組。陳平安在前，陳墨居中，兩名隊員一左一右殿後。手電光不再直射前方，而是斜向下打，避免形成明顯光柱吸引注意。每走十步，陳平安就在右側牆上畫一道短橫線，用紅筆。線條不連貫，間距不等，看起來像是隨意劃的，其實是按某種節奏排列的暗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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