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安把地圖攤在桌上，手指壓住四個角。油布剛揭開，那股子腥氣就冒了出來，像是曬乾的魚內臟混著鐵鏽被火烤過。他沒聞太久，一吸氣就收了鼻孔。陳墨坐在對面，黃布包放在腿上，手伸進去摸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，指腹捻了捻，撒在地圖表面。
粉末沒動。
“不是毒。”陳墨說，“也不是咒引。”
他把手掌覆上去，掌心貼紙。幾秒後，地圖上浮出一行字：“子時交匯，氣走癸亥”。字是暗紅的，像血滲進皮肉裡又浮出來那種顏色。陳平安盯著那八個字，喉頭動了一下。他記得那天晚上，舅舅店裡那本賬本也是這樣，血浸透紙背，字跡卻越來越清。
“你再看。”他說。
陳墨沒鬆手。他閉眼，呼吸變慢，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見。過了十幾秒，地圖上的七處紅圈之間浮出虛線，連成一個星形圖案，但不是正的，歪向左下方，五角中有一角斷裂，形成缺口。線條末端指向北方某地——廢棄鐵路樞紐，老站名叫“黑井”。
“逆五芒。”陳摩睜眼，“他們不是要開什麼門，是要斷脈。”
陳平安沒接話。他從胸前口袋抽出藍筆，在地圖背面畫了一條線，從老家開始，到他送過快遞的三個地方結束。這三個點都在紅圈範圍內。他用紅筆點了一下其中一個——雲嶺鎮。那是他去年冬天跑單去過的地方，訊號塔常年失靈，村民說夜裡總聽見鐵軌響，可那條線早就拆了。
“我走過這三處。”他說，“地形不對。雲嶺鎮東邊山體滑坡過，但土色發白，不像自然塌方。青河村的水井深不見底，我往裡扔過石頭，三秒鐘才落地，太深了，地下水不該埋這麼低。還有北溝屯，風向反常，西北風颳到村口就打旋，人站在那兒頭髮會豎起來。”
陳墨聽著，慢慢點頭。“陰眼不是天然形成的，是人為鑿出來的坑，再用特定時辰的地氣餵養。每處都要有人守，有物鎮，有符壓。你去的時候，可能正好趕上他們在換值。”
“所以他們不怕我看見？”陳平安抬頭，“我在這些地方出現過，沒人攔我，也沒人動我。”
“因為你沒看。”陳墨說，“你看的是路，不是地。他們知道你會走，但不知道你會想。現在你知道了，還拿到了這張圖——你說，他們會怕嗎？”
陳平安沉默。他低頭看地圖，目光落在老家那個紅圈上。他出生在癸亥年，生日是臘月十六，子時。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別大，鄰居說聽見他家屋簷響了一聲，像鍾，可家裡沒掛過鈴鐺。第二天早上，他被發現躺在堂屋中央，身上蓋著舅舅的大衣，右肩胎記還沒成型，只是一塊模糊的紅斑。
而舅舅，不見了。
他抬起左手，看了看纏著粗布的手掌。血已經止住了，但布條邊緣發黑，那是地氣腐蝕後的痕跡。他在通道里抓過通風管，鐵皮上結著一層滑膩的東西，碰了之後皮膚就開始潰爛。現在傷口不疼，反而有點麻，像是有東西順著血管往上爬。
“時間對不上。”他說，“癸亥子時六十年一輪，我出生那次是真，舅舅失蹤那次也是真。可這次……”他翻出手機，螢幕亮起，日期顯示距離下一個癸亥子時還有**七十二小時零四十一分鐘**。
“差一點。”陳墨說，“但他們可以催。用地氣反推天象，強行拉近頻率。就像擰緊一根快斷的弦，讓它提前崩。”
“代價是什麼？”
“活人祭。”陳墨指了指地圖上的七個紅圈，“每一處陰眼都需要一個‘引子’，最好是跟地脈有牽連的人。你老家那個點，如果真是你家老宅位置，那你就是最好的引子。”
陳平安沒動。他只是把藍筆放下，換成了黑筆。這支筆是他一直留著的，沒在戰鬥中折斷，也沒沾過血。他用它在地圖背面畫了個圈，把自己老家標成中心點，然後連出三條線，分別通向雲嶺、青河、北溝。
“我送件的時候，這三處都出過異常。”他說，“雲嶺那單是個盲包裹，收件人寫的是‘亡者李某’，地址卻是活人的房子。我去送，開門的是個老太太，她說她兒子十年前就死了，名字正是李某。她接過包裹沒拆，直接燒了。火是綠的。”
陳墨眼神一緊。“陰契回執？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。”陳平安繼續說，“青河村那一單更怪。客戶打電話讓我把包裹塞進井口，說‘它會自己下去’。我沒照做，開啟看了一眼——裡面是一小袋米，米粒全是黑的，捏碎了有血味。我扔了。當晚夢見一口井，井底坐著個人，背對著我，肩膀上有塊胎記，形狀像破碎的羅盤。”
他說完，右手無意識摸了摸右肩。那裡隔著衣服傳來一陣溫熱，不是燙，是像有血在皮下流動。
“北溝屯那次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包裹是空的。客戶簽收後笑了，說‘謝了，替我問你好’。我沒見過他，但他知道我名字。”
房間裡靜下來。
燈泡閃了一下，昏黃的光晃了晃牆角。桌上的地圖紙頁微微翹起一角，像是被風吹動，可門窗都關著。
陳墨伸手按住地圖邊緣。“這不是線索。”他說，“這是請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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