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破洞斜照進來，落在陳平安臉上。他抬起手擋了一下，指縫間漏進的光斑在眼皮上輕輕晃動。風聲停了，鐵皮屋頂不再嘩啦作響，地下也沒有震顫。他慢慢睜開眼，看見那臺廢水泵殘骸靜靜地躺在光裡，外殼裂開，導氣桅杆歪斜，像一具被剝了皮的獸屍。
他靠在鐵殼上，背脊貼著冰冷的金屬，右腿從膝蓋到腳踝一陣陣發麻，像是有根鐵絲在裡面來回拉扯。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，布條已經溼透，血混著汗黏在皮膚上，又冷又癢。右手虎口裂開的地方腫得發亮，指甲縫裡嵌著銅粉和乾涸的血塊。
他沒動，只是呼吸著。吸氣時肋骨處傳來鈍痛，呼氣時喉嚨發甜。他數著呼吸，一下，兩下，十下。心跳也漸漸穩下來，不再像剛才那樣撞著胸口，像要衝出喉嚨。
他低頭看了眼手掌。掌心的十字血痕已經結痂，邊緣微微翹起，顏色深褐。他用左手拇指蹭了蹭，有點刺手。他把它翻過來，又翻過去，確認這隻手還能動，能握筆，能畫符。
他把斷掉的紅筆從口袋裡掏出來，筆尖沾著血和硃砂，寫不出字了。他把它塞回左邊工裝口袋，換了一支新的擰開筆帽，在快遞單背面快速畫了張簡圖：泵站結構、陣圖位置、銅管走向、封印點。線條幹淨利落，沒有多餘修飾，每一筆都直來直去。
畫完最後一筆，他撕下來，遞給小林。小林站在不遠處，正檢查一名傷員的脈搏。他接過紙條，看了一眼，默默點頭，摺好塞進懷裡。
陳平安這才撐著泵體站起來。動作很慢，每動一下都有地方疼。右腿幾乎使不上力，全靠左手扒著牆面往前挪。他走到西北角那片被砸開的瓷磚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封印口。硃砂糊已經凝固，硬殼表面溫熱，但內壁不再震動。銅管斷口被徹底堵死，青煙不再冒。
他拍了拍手，站起身。
老趙走過來，手裡拖著困龍索的末端。“三個都捆結實了。”他說，“石灰蓋住了血跡，鎮魂釘也埋了。”
陳平安點頭。
阿海揹著最後一名傷員從夾層下來，把人安置在牆邊。小林收起魯班尺，沿著牆根走了一圈，確認沒有殘留的能量波動。沒人說話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工具落地的輕響。
陳平安靠著牆滑坐回去，閉上眼。
他知道這一戰贏了。
不是靠誰突然出現，不是靠什麼意外反轉，就是他們幾個人，一步一步，從凌晨摸到現在，把該斷的線斷了，該封的口封了，該打倒的人打倒了。沒有慶功，沒有歡呼，甚至沒人說一句“我們做到了”。可他們都明白，事情結束了。
外面風大了些，吹得破洞邊的鐵皮嘩啦響。一縷晨光終於擠了進來，斜斜地照在大廳中央。地上散落著符紙、銅釘、斷裂的鐵杖，還有那三名敵人的影子，被拉得老長。
他聽見腳步聲走近。
是陳墨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走到陳平安身邊，靠著牆坐下。兩人誰都沒說話。過了很久，陳墨抬起手，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。
陳平安睜開眼，看了他一眼。
陳墨的臉色比剛才更差，嘴唇發青，額角全是冷汗，可他還在笑，笑得極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陳平安也笑了下。
他們就這麼坐著，靠著廢鐵，身邊是同伴，遠處是狼藉戰場，滿地碎片，一片安靜。
直到老趙開口：“清理完了。”
陳平安緩緩起身，活動四肢。右腿舊傷隱隱作痛，左肩傷口未愈，右手虎口裂口腫脹，連續高強度對抗後的生理極限成了迴歸日常的第一道障礙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把揹包背上肩，拉好拉鍊。工裝沾著血和泥，但他沒換。他知道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不是醫院，也不是家，而是街對面那家剛開門的早餐鋪。
他走出泵站廢墟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有點刺眼。街道恢復正常秩序，行人往來如常，一輛送奶車叮噹作響地駛過路口，路邊早點攤升起騰騰熱氣。沒人知道昨夜這座城市差點崩塌的地脈節點，也沒人察覺空氣中曾瀰漫過的陰氣。
陳墨跟在他身後，步履沉重，但走得穩。他們並肩走過馬路，走到那家早餐鋪前。老闆正在蒸包子，籠屜一層層疊著，白霧繚繞。油鍋滋啦作響，煎餅在鐵板上翻了個面。
“兩杯豆漿。”陳平安說。
老闆遞出兩個紙杯，熱乎乎的。他們接過，轉身走到路邊長椅上坐下。椅子冰涼，木條有些翹起，但還算結實。他們捧著杯子，沒急著喝。
“活下來了。”陳墨輕聲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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