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把草葉吹得翻過一面，陳平安的鞋底踩在碎石上，發出乾澀的響。他右腿那道從泵站塌陷時劃開的傷口已經結了痂，但每走一步，筋肉還是像被鐵鉤子扯著。陳墨落在後面半步，黃布包斜掛在肩頭，魯班尺的銅角磕在揹包帶上，一下一下地敲。
他們沿著山脊走了兩個時辰，沒有路，只有前人踩塌的草根和幾塊歪斜的石階。西南方向的風原本是他們唯一的指引——昨夜高地上的光滅了，陳平安說：“風來的方向，就是車移動的方向。”可現在風停了。空氣凝滯，連枯草都垂著不動。
陳平安停下。他從工裝左胸口袋抽出紅筆，又從內袋摸出那張快遞單。紙邊已經被汗浸軟，背面的字跡清晰：查ZT-9節點、尋孫七。第一條已經被一道粗線劃去，墨痕壓了兩遍，像是怕自己看錯。第二條還孤零零地掛著，下面再沒添一個字。
他盯著“孫七”兩個字看了幾秒，手指摩挲著紙角。昨天他還記得每一個岔口的位置，哪個土坡後有廢棄的電箱，哪段塌方的橋下可能藏中繼裝置。可那些地方都去了，沒人知道孫七是誰，也沒人見過那輛頂上有銅製避雷針的改裝房車。鄭八公司的物流節點圖早就在腦裡畫過無數遍，可所有標記點都被排查過，沒有異常，沒有訊號源，什麼都沒有。
他把單子翻過來，用紅筆在空白處畫了一條線，代表他們走過的路線。又標了三個點，分別是昨晚打聽訊息的小鎮、河灘上的輪胎印、還有今晨經過的斷橋。線畫到第三點就斷了。再往前，沒有參照物，沒有線索，地圖成了半截廢紙。
陳墨靠在一棵枯樹上，喘了幾口氣。他的臉色比昨夜更灰，嘴唇泛白，指甲縫裡透著青。他沒說話，只是抬起手，抹了把臉，手背上的血管凸起，像爬著幾條細蚯蚓。
“風停了。”他說。
陳平安抬頭看了看天。雲層低垂，灰濛濛的，看不出日頭在哪。風吹不動樹葉，也帶不來氣味。他們連最後一點自然的指引都丟了。
他把快遞單摺好，塞回內袋，動作很慢。右肩的胎記貼著衣服，有些發燙，但他沒去碰。他知道那不是異能，是舊傷在陰天犯了。他轉了轉手裡那支圓珠筆，金屬筆桿滾過指節，一圈，又一圈。這動作他做了太多次，熟得像呼吸。
“我們是不是走錯了？”他問。
陳墨沒回答。他靠著樹幹，閉著眼，像是睡著了。過了幾秒，才低聲說：“不是走錯，是路沒了。”
陳平安沒再問。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土路。原本還算清晰的腳印，走到這裡已經開始模糊。雜草從兩側長出來，蓋住了痕跡。他們來時的路，正在被荒野慢慢吞掉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不是決定折返，只是想確認——有沒有漏掉什麼。他記得三里外有個岔口，左邊通向一條幹涸的水渠，右邊是片松林。他們選了右邊，因為水渠那邊地面太硬，車輪不會留下印。可現在想來，也許不該那麼快排除。
他走得很慢，右腿拖著地。陳墨跟在後面，腳步虛浮，但沒喊停。兩人一前一後，在荒野小徑上走了一個多時辰，終於看到了那個岔口。松林還在，枯枝橫斜，林子裡黑沉沉的。水渠那邊的地勢低一些，溝底裂著口子，像是旱得太久。
陳平安站在岔口中間，左右看了看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扒開浮土。沒有新輪胎印，也沒有腳印。他掏出紅筆，在地上畫了個圈，標上時間。這是他送快遞養成的習慣——每到一個關鍵節點，都要留記號，以防迷路。
“要不……去水渠那邊看看？”他說。
陳墨沒反對。他靠著一塊石頭坐下，摘下黃布包，從裡面摸出一個小瓷瓶，倒出一粒藥丸含進嘴裡。藥是黑褐色的，苦得他皺了眉，但沒吐出來。他仰頭靠在石頭上，喉結動了動，把藥嚥下去。
陳平安沿著水渠往下走。溝底乾燥，裂縫縱橫，偶爾能看到幾株枯死的蘆葦。他一邊走一邊看地面，希望能找到一點車轍的痕跡，或者有人活動過的跡象。可什麼都沒有。他一直走到水渠盡頭，那裡堆著一堆爛木板和鏽鐵皮，像是誰扔的垃圾。他掀開鐵皮看了看，下面只有老鼠洞和幹泥。
他站直身子，望著遠處起伏的山樑。天地空曠，連只鳥都沒有。他忽然覺得累，不是身體上的，是心裡的。那種感覺像他剛收到舅舅失蹤訊息那天——站在古董店門口，手裡攥著那本被血浸透的賬本，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。
他回到岔口。陳墨還坐在石頭上，眼睛閉著，像是睡著了。他沒叫醒他，只是靠著另一塊石頭坐下，從揹包裡取出防水布，抖開一半鋪在地上。他又摸出王五留下的油紙冊子，翻開第一頁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記錄，日期、座標、訊號強度，全是術語。他看不懂多少，但記得王五說過一句話：“斷了也能接，只要還記得源頭。”
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。然後合上冊子，放在防水布上。
“我們是不是……白跑了？”他低聲說。
陳墨睜開眼。他看了陳平安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是慢慢坐直身子，把手伸進黃布包，摸出魯班尺。尺子在他手裡轉了一圈，銅角對著太陽的方向，雖然看不見太陽。
“你知道送快遞最難的是什麼？”他忽然問。
陳平安一愣。
“不是路遠，不是貨重，是收件人地址寫錯了。”陳墨的聲音沙啞，“你按著地址走，走了一整天，到地方一看，門牌號不對，房子拆了，人搬了。你怎麼辦？”
陳平安沒答。
“你只能回去。”陳墨說，“回到起點，重新核地址，重新派單。這不是白跑，是必須走的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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