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牆上的人影輪廓沒有再消失。它站在那裡，比剛才更清晰，身形挺直，衣角在微風中輕輕擺動。陳平安的手還握著圓珠筆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他沒動，也沒出聲，只是將左手緩緩移向左胸口袋，確認紅筆仍在原位。孫七從車邊站起，一隻腳踩在地上，另一隻仍卡在車門之間，身體前傾，目光鎖住那道人影。
人影往前走了一步。
不是穿過霧，而是霧主動分開，像被無形的手從中間撥開一條通道。陽光斜照進來，落在來人臉上——是個年輕女人，穿淺青色改良漢服，立領對襟，袖口暗紋細密，腰間掛著一串銅錢，七枚排列整齊，材質各異，但每枚邊緣都打磨得光滑。
她在距陳平安十步處停下。站姿端正，雙手垂落，掌心朝內，沒有做出任何威脅動作。
“剛才那人，不是我派的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語調平穩，帶著一點本地口音，“但她確實是周家人。執行的是家族常規評估流程。”
陳平安沒應。他右手圓珠筆緩慢轉動一圈，停在筆夾朝上的位置——這是他和孫七之間的暗號：**警戒升級**。
女人看著他，目光掃過他握筆的手，又落回臉上。“現在評估結束了。”她說，“我可以告訴你們真話。”
孫七冷笑一聲，沒下車，手搭在車門邊緣。“真話？剛才那個林婉也說要幫我們，結果呢？拿個‘引雷入地’當餌，想炸了陽樞外圍陣眼。你要是也打算這麼說，不如現在就轉身回去。”
女人沒理會他的譏諷。她抬起右手，從腰間取下那串銅錢中最底下一枚——一枚邊緣有刻痕的黃銅錢。她手指一鬆，銅錢落地，發出清脆一聲響。
“這是終止偽裝的信物。”她說，“周家內部規矩：一旦擲出刻痕銅錢，代表此前所有試探行為作廢，後續言語皆為真實陳述，不得反悔。”
陳平安盯著地上那枚銅錢。他知道這個標記。孫七教過他，在某些守局家族裡，這種刻痕銅錢是“斷線”訊號，意味著偽裝結束，真實身份暴露。這不是求和，是交底。
他終於開口：“你是誰？”
“周雪晴。”她說，“周家現任家主。”
孫七皺眉，目光在她臉上打量片刻。“你就是那個守陽樞的周家？你們既然守著，為何還讓它被侵蝕？我看昨夜那個信使，倒像是真怕我們闖進去壞事。可你要真是正主，怎麼到現在才露面？”
周雪晴沒回避問題。她站著不動，聲音依舊平穩：“自明清起，周家便為陽樞守族。每代家主以血祭維繫封印，代代相傳。我們不是不想攔外人，而是攔不住。陰氣如潮，夜夜上漲。三年前，已有兩名族人因反噬殞命。一人死於心脈崩裂，一人化為枯骨，連魂都沒留下。”
她說這些話時，語氣平淡，像在講別人的事。但陳平安注意到，她說到“枯骨”二字時，指尖微微顫了一下，很快壓住。
“你們昨夜見的那個信使，”她繼續說，“不是善意勸退。那是神秘勢力安插在我們內部的眼線，借家族名義散佈誘餌。所謂‘莫近陽樞’，實則是為了嚇退真正能破局的人。而今天那個林婉，用‘引雷取樣’設局，更是致命陷阱。一旦你們信了，回去真去佈陣引雷，陽樞外圍防護一炸，整片地脈都會塌陷，陰氣倒灌，百里之內無人能活。”
陳平安低頭看了眼筆記本，沒掏出來，只是記在心裡。他右手鬆開圓珠筆，讓它垂在指間，左手卻悄悄按了按左胸口袋——紅筆在外。他在記錄，他在判斷。
“你們沒上當。”周雪晴看著他，“反而識破了偽線人標記。這說明你們不是盲動之徒。你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，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碰。”
孫七冷哼一聲：“所以你現在才肯現身？等我們過了兩關，你才出來談合作？”
“不是合作。”她說，“是共存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兩人。“陽樞若毀，首當其衝是周邊地脈暴動。山崩、水逆、氣亂，方圓百里將成死地。你們逃不掉，我也逃不掉。這不是我求你們幫我，而是我們都別無選擇。”
陳平安抬起頭，直視她：“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衝著陽樞來的？也許我們就是要毀它。”
“因為你們能入此地而不被反噬。”她說，“這片區域設有血脈識別陣。非守族之人，踏入三步之內就會遭地氣排斥。輕則嘔血，重則經脈盡斷。而你們不僅進來了，還能在此守候一夜，毫無異狀。這說明你們已被地氣接納——要麼體質特殊，要麼……與陽樞有舊緣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目光在他右肩停留了一瞬。陳平安立刻繃緊肌肉，但沒躲。他知道胎記的位置，也明白那種感應無法完全隱藏。
“還有，”她補充，“你們此前行動剋制。未驚動主陣，未破壞節點，甚至連陶甕行走路徑都沒幹擾。這種分寸感，不是外行能做到的。”
孫七沉默片刻，終於從車邊走下來，站到陳平安側後方半步。他手插進外套口袋，沒掏出煙，也沒點火。他知道現在不是裝閒散的時候。
“你說共存，”他說，“那你憑什麼讓我們信你？你剛才也說了，你們內部有眼線。誰能保證你現在不是另一個誘餌？說不定你才是那個想炸了陽樞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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