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。
雨後的空氣凝在石臺上，溼冷得像一層裹屍布貼在皮膚上。月光從裂開的雲縫斜照下來，落在陣盤中央，與青光交匯成一道豎立的光柱，直衝天際。陽樞金光穩定，裂縫中滲出的氣息帶著暖意，枯葉下鑽出嫩芽，轉瞬抽條。蜘蛛在溼地上織網，絲線沾著雨珠，閃著微光。
陳平安跪在泥水中，雙手仍壓在木匣上，指節泛白，指甲邊緣滲出血絲。他額頭抵著木匣邊緣，整個人像是被釘進地裡。胎記滾燙，右肩肌肉抽搐不止，但他沒動。他知道只要還能看見那圈波紋線，就不能倒。
孫七靠在殘破的儀器旁，右手焦黑粘連在導能介面，左手無力垂落。眼鏡碎裂，鏡片卡在鼻樑一側。他喘著粗氣，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，意識模糊，但身體還保持著操作姿勢，彷彿還在等待下一個指令。
周雪晴盤坐原地，三枚銅錢懸浮身周，緩慢旋轉。她雙唇慘白，十指結印未松，冷汗順著額角滑落。她的呼吸越來越淺，每一次調動體內殘存的陽氣都像在抽骨髓。但她不敢閉眼。只要意識一散，結界就會崩。
他們做到了。
至少這一刻，他們真的做到了。
可這確認來得太重。
陳平安的視線開始發黑，只能靠餘光盯著陣盤。他知道還沒完。淨化尚未完成，陽樞仍未完全復甦，九宮鎖氣陣也未解除。他們三人依舊處在最危險的節點上——前進一步是光明，後退一步是萬劫不復。
他不能停。
哪怕只剩一口氣，也得壓在這木匣上。
就在這時，東側高巖上傳來一聲輕笑。
聲音不大，卻像刀子劃過鐵皮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陳平安猛地抬頭，脖子發出“咔”的一聲輕響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，視線穿過月光下的水霧，落在那塊突出的岩石上。一個人影站在那裡，揹著手，油亮的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，左手小指戴著一枚翡翠扳指，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。
鄭八。
他嘴角含笑，目光掃過石臺中央的三人，像是在看幾隻困在泥坑裡的螻蟻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平穩，帶著幾分戲謔，“忙活這麼久，就為了這點動靜？”
陳平安沒說話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指甲更深地嵌進木匣邊緣的縫隙裡。他知道鄭八不是臨時來的。這種天氣，這種地形，沒人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裡。他是等他們耗盡力氣，才現身的。
孫七緩緩轉頭，左眼透過碎裂的鏡片看向高巖。他的右手還在導能介面上，血肉模糊，皮膚髮黑。他沒試圖掙脫，只是用左手慢慢摸向腰間工具包。動作遲緩，像是每動一下都要耗盡全身力氣。
周雪晴十指結印微顫，三枚銅錢的旋轉速度沒有變化，但她的眼角抽了一下。她認得這個人。鄭八，物流公司老闆，表面上是商業對手，暗地裡卻總在他們行動的關鍵節點出現。她早該想到，他不會只是個送快遞的。
鄭八低頭看著他們，笑意加深。
“你們以為，把這塊破石頭放回去，就能改變什麼？”他抬起手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扳指，“陽樞？風水器？呵……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卒子罷了。”
他話音未落，身後岩石兩側忽然閃出數道黑影。五個人，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服，腳踩防水登山靴，每人手裡都拎著一個金屬箱，箱體上有明顯的電磁干擾裝置標識。他們動作整齊，迅速分散到石臺四周，呈半圓形包圍陣心。
陳平安的呼吸沉了一分。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普通打手。他們走路幾乎沒有聲音，落地時重心壓在前腳掌，膝蓋微屈，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。而且他們的站位——正好卡在陣盤能量輻射的盲區外，既不會觸發殘留波動，又能隨時突進核心區域。
這是精心策劃過的圍剿。
鄭八站在高巖上，俯視著下方三人，語氣輕鬆得像在談一筆生意：“我知道你們現在很累。我可以給你們三分鐘。”
他頓了頓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老式機械錶，抬手看了一眼。
“三分鐘內，主動離開陣位，我讓你們走。不帶走任何東西，也不追究過往。怎麼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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