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點二十三分，風向變了。
坡下的磚窯不再飄來腥甜氣味，取而代之的是柴油燃燒到尾聲時的焦糊味。發電機的紅光閃了兩下，比剛才暗了一圈。陳平安睜開眼，沒動身子，只是左手在胸前口袋邊緣輕輕一壓，確認防水袋還在。他側頭看了眼孫七，對方正盯著窯洞主入口的方向，黃布包橫放在腿上，手指搭在包角銅錢處，沒說話，只用下巴朝東南角點了點。
那邊，巡邏的黑衣人剛走到拐角，手電光掃過鐵絲網，照見碎玻璃的反光。他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但最終還是繼續往前走。腳步聲規律，一百二十步後折返。
空檔來了。
陳平安慢慢吸氣，膝蓋貼地，向前挪了半尺。他的工裝褲右膝已經磨破，沙礫嵌進布料裡，摩擦著皮膚。他沒管，右手從口袋抽出圓珠筆，用筆尖輕戳前方一塊鬆動的磚。磚沒塌，但發出細微“咯”聲。他立刻停手，等了五秒，確認無人回頭，才把筆插回左胸口袋，換藍筆出來。
他在一張空白快遞單背面畫了三道線：一道標西北塌牆，一道連至窯洞內部走廊，第三道指向一個無光房間。門縫有壓痕——那是被人頻繁開關留下的痕跡，門檻外側泥土有輕微凹陷，說明有人常在裡面停留。不是宿舍，也不是倉庫，更像辦公或存檔的地方。
孫七看了眼圖，點頭。他從黃布包裡取出一塊灰布，攤開在碎玻璃最密集的位置。布很軟，像是舊窗簾裁的。他沒說話，先用手掌壓住一邊，陳平安會意，壓住另一邊。兩人緩緩拉平，讓布面完全覆蓋鐵絲網缺口。
然後，他們開始爬。
陳平安先上。他雙肘撐地，身體前移，工裝外套早就留在山坡上了，現在只穿灰色內襯，肩膀窄，勉強能從布面上滑過去。碎玻璃在佈下發出極輕的“嚓”聲，像是有人在遠處嗑瓜子。他屏住呼吸，右肩蹭過布邊時，胎記位置傳來一陣鈍感，不是熱，也不是痛，就像有根針隔著衣服紮了一下。
他沒停。
翻身落地時，腳踩在一截斷磚上，發出“咔”的一聲脆響。
兩人同時僵住。
東南角的巡邏者腳步一頓。
陳平安趴在地上，臉貼冷土，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肋骨。他沒抬頭，只用眼角餘光看那手電光是否掃過來。一秒，兩秒……手電光動了，但不是朝這邊，而是往下照了照地面，大概以為是野貓翻垃圾。
那人繼續走。
一百二十步，折返。
等背影徹底轉過去，孫七才從布面上滑下來，落地時左臂微顫，繃帶邊緣滲出的血已經發黑，但他咬著牙沒出聲。他把灰布捲起塞進包裡，動作很輕，沒留下任何多餘聲響。
他們貼著牆根前進。
牆體殘破，磚縫裡長出細草，踩上去無聲。窯洞主入口是一扇鐵門，半開，門軸生鏽，輕輕一碰就會吱呀。陳平安蹲在門外三米處，掏出藍筆，在單子上補了一條虛線：走廊直通兩個亮燈房間，燈光從門縫漏出，呈淡黃色，應該是普通燈泡。而那個無光的房間，在走廊盡頭左側，門縫底下沒有光溢位，但門把手上有指印，且門檻兩側泥土顏色略深，顯然是鞋底反覆摩擦所致。
孫七貼到門邊，耳朵靠上門框。
裡面沒人走動，也沒說話聲。只有某種儀器執行的低頻嗡鳴，像是老式冰箱壓縮機的聲音。
陳平安打了個手勢：先進去。
他沒直接推門，而是從口袋摸出圓珠筆，用筆尾輕輕頂住門縫下沿，緩緩發力。門開了約十公分，夠一人側身透過。他先進，孫七隨後。
屋內漆黑，月光從高處一個小窗斜照進來，勉強照亮地面。地上堆著木箱和櫃子，角落有一張鐵桌，桌上放著幾本冊子。空氣悶，混著紙張黴味和金屬氧化的氣息。
陳平安沒開燈，也沒點火。他從口袋掏出一小節蠟燭頭——今早路過鎮上雜貨店買的，便宜貨，燒起來煙大。他用打火機點燃，火苗跳了一下，照亮周圍。
是個小檔案室。
靠牆立著三個木櫃，櫃門上鎖。桌上散落幾張紙，字跡潦草，內容斷續。他吹滅蠟燭，藉著月光快速掃視，發現這些紙不是報告，更像是隨手記錄的筆記。其中一頁寫著：“陽樞四號區域氣脈波動異常，週期七日，峰值出現在子時前後，疑似與地下流體運動相關。”另一行字被劃掉一半，還能辨認出“埋箱深度三丈，需確保封印層完整”。
他心頭一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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