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安站在廣場中央，腳底能感覺到地表那層微弱的震顫。不是地震那種動靜，是更沉、更悶的一種脈動，像有東西在地下緩緩呼吸。他蹲下身，手掌貼地，右肩胎記沒有發燙，也沒有刺痛，只是壓著一股沉實的力道，像是被什麼隔著皮肉輕輕頂了一下。
他知道這是陣法在運轉。
光紋還亮著，淡金色的線條沿著七處節點延伸，在主陣眼那塊金屬片上交匯。繩索繃得筆直，死纏扣打得結實，銅釘嵌進巖縫的位置沒鬆動。他從左胸口袋掏出紅筆，又擰開看了看，筆尖已經幹了，便順手插回口袋，換出圓珠筆，在指尖轉了一圈。
孫七的聲音從房車方向傳來：“數值穩了。”
陳平安沒回頭，只點了點頭。
三名族人正守在西北方、東南角和主陣眼旁，手裡攥著備用符紙，姿勢僵硬但專注。他們剛才按他的要求做了補位演練——一旦某一點失守，最近的人必須立刻接替站位，把導氣繩重新拉緊。第一次試的時候有人慢了半拍，繩子一鬆，地下就傳出一聲悶響，像是被驚擾的獸類低吼。第二次再做，動作整齊了許多。
“再來一次。”陳平安說。
三人再次移動。
腳步落地輕而準，符紙揚起時角度一致，繩索繃緊的節奏也對上了。地面沒有異動，光紋依舊穩定。
“成了。”他說。
孫七靠在擔架上，手裡拿著監控儀，螢幕藍光映在他臉上。他盯著資料看了幾秒，才開口：“陰值二點八，波動範圍零點一，十二小時內沒跳過四。電源接得牢，報警閾值設好了。只要他們靠近三里內，機器會先聽見。”
旁邊一名族人接過控制器，抱在懷裡，坐到主廳門口的石階上。
陳平安沿著導氣繩走了一圈。第一處節點在西北坡道口，銅釘入石三分，釘頭泛青，不是鏽色，是種活物似的光澤。他用手背蹭了蹭地面，溫度正常，不冷也不熱。第二處在東側斷牆根，繩結沒松，麻繩上的硃砂混合液也沒脫落。第三處就是那塊土位陣核，金屬片還在微微震動，頻率均勻，像心跳。
他蹲下，用指甲颳了刮表面殘留的血跡。已經幹了，顏色發暗，但整塊片子仍透著一股溫潤感，不像死物。
第四、第五、第六處都檢查完畢。第七處在主廳屋簷下，最後一段繩索系在門框鐵環上。他伸手拉了拉，繩子紋絲不動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主陣眼前，低頭看著那張由光紋織成的網。線與線之間連線順暢，沒有斷點，也沒有扭曲。他知道這不代表萬無一失，可至少現在，這套陣法是真的活了。
一名年長的族人走了過來，手裡端著一杯熱茶。瓷杯邊緣有些缺口，水面上浮著一點茶葉沫。他把杯子遞過去，聲音低：“祖上傳下的陣圖，三十年沒人能真正喚醒。你不是靠書本，是靠感覺……我們信你。”
陳平安沒接話，也沒去拿杯子。
老人也不催，只是把茶放在旁邊的石墩上，轉身走了。
但他看見，其他族人陸續停下了手中的修補工作。有人放下撬棍，有人收起錘子，沒人說話，一個個回到各自崗位，赤腳踩在石板上，站定，抬頭望了一眼黑暗的山樑。
他們不再游移目光了。
陳平安這才抬手指向西北方和東南角：“這兩個口子最薄。一旦有動靜，第一聲鈴響就要有人接應。別想著一個人頂，咱們活著才是守住陽樞。”
兩名守夜者點頭，往前挪了半步。他親自調整他們的站位，讓他們背靠岩石，視線能覆蓋通道入口。一人手裡握著替換用的銅釘，另一人抱著符紙包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他回到主陣眼附近，盤腿坐下，把揹包拉到身前。開啟拉鍊，裡面還有半卷導氣繩，他拿出來，慢慢盤好，放回去。然後他從左胸口袋抽出三支筆，一支一支檢查：紅筆蓋緊，黑筆筆尖完好，圓珠筆還能寫。
他把筆一一插回口袋，右手無意識地又摸出圓珠筆，在指尖轉了起來。
一圈，兩圈。
風沒再穿過屋簷。
鈴也沒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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