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安的右腳踩在樓梯第一級臺階上，水泥邊緣已經碎裂，露出底下溼漉漉的黃土。他停了一下，手扶著牆，指尖觸到一層滑膩的苔蘚。空氣冷得不像地下通道該有的溫度，撥出的氣息立刻凝成白霧，貼著鼻尖往下墜。孫七跟在他身後半步，喘氣聲比剛才重了些，左腿舊傷在低溫裡開始發僵。
他們沒再用手電。夜視鏡視野裡那片幽綠早就被黑暗吞掉大半，像是鏡頭外有什麼東西正緩緩滲進來。陳平安把鏡片推到額頭上，眼前只剩一片濃霧，灰白色，從地面往上翻湧，像水一樣流動，卻沒有聲音。
“不對。”孫七低聲道，聲音壓得很緊，右手拍在陳平安肩上。
陳平安沒回頭。他已經感覺到了——腳底的泥土不是實的，踩下去有輕微回彈，像踩在腐爛的樹根上。他慢慢蹲下，手指蹭過地表，沾了一層溼黏的黑泥。他捻了捻，沒有臭味，但指腹傳來一陣麻，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。
“陰氣入膚。”他說，把手指在工裝褲側擦了兩下。
孫七沒接話。他從揹包裡摸出干擾儀，開啟電源。指標剛跳動一下，就猛地抽搐，隨後徹底靜止。他按了幾次重啟鈕，儀器螢幕漆黑，毫無反應。
“斷了。”他說，“不是訊號遮蔽，是裝置死了。”
陳平安點頭。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上一章末尾錢十說的那句話又浮上來：“他們可能不止用無線裝置。”現在看來，對方根本沒打算靠電子監控攔人。這片霧是活的，它不吃電，不靠波，它吃的是人本身。
霧越來越厚。三米開外就看不清輪廓，五米外連聲音都變得模糊。陳平安試著往前走了一步，腳下一滑，差點跪倒。他伸手撐地，掌心貼到一塊硬物。撿起來看，是一截斷裂的PVC管，表面佈滿裂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爆的。
“有人來過。”他說。
“或者不是人。”孫七靠著牆，慢慢滑坐下去。他的呼吸節奏變了，吸氣短，呼氣長，像是在控制什麼。陳平安轉頭看他，發現他嘴唇有些發紫。
“你怎麼樣？”
“沒事。”孫七搖頭，“就是冷得有點快。這霧……往骨頭縫裡鑽。”
陳平安沒再問。他自己也不好受。右肩胎記的位置開始發燙，不是灼燒那種痛，而是一種悶熱，像有東西在裡面慢慢轉動。他伸手摸向左胸口袋，想取紅筆畫個標記，結果指尖剛碰到筆桿，就發現手指不聽使喚了——關節僵硬，血液流動像是被什麼堵住。
他換了左手去掏。
筆拿出來時，筆帽已經沾了霧氣，擰了兩下才開啟。他在防水袋背面劃了條線，寫下：**01:23，一級侵蝕**。字跡歪斜，墨水在溼氣裡暈開一點。他合上筆帽，重新別回口袋，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。
霧還在漲。它不是靜止的，而是有規律地起伏，像呼吸。陳平安盯著前方，忽然發現霧流的方向並不雜亂。它們從兩側往中間聚，又從中間往上抬升，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渦。他閉眼，憑著胎記的熱度判斷方位，再睜眼對照霧的走勢。
“不是自然生成。”他說，“是陣。”
孫七抬頭：“什麼陣？”
“擋路的。”陳平安從內袋取出羅盤碎片。銅片只有指甲蓋大小，邊緣參差，像是從某件完整器物上硬掰下來的。他託在掌心，胎記的熱度立刻順著胳膊竄上來，碎片表面泛出一層淡青光，極微弱，但在濃霧裡足夠顯眼。
它在震。
不是抖，是震，頻率很穩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陳平安把碎片舉到耳邊，用拇指輕輕壓住邊緣。震動傳到指骨，再進顱腔。他屏住呼吸，數了七下，發現間隔完全一致——每一下相隔約1.8秒。這個頻率和霧的流動對上了。霧每翻滾一次，碎片就震一次。
“迴圈的。”他說，“他們在用陣引地氣，把這片區域改造成死域。”
孫七咬牙：“死域？意思是……只要待在這兒，時間一長，人就會變成他們的材料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陳平安收起碎片，塞回內袋。他知道不能久留。可問題是，前後都看不見路。剛才走過的樓梯已經被霧蓋住，回頭一看，只有一片灰白。他試著往後退了兩步，腳底觸感依舊，但方向感已經亂了。他分不清哪邊是來路，哪邊是前路。
“我們轉圈了。”他說。
“不可能。”孫七撐著牆站起來，“我一直貼著右邊走，沒拐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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