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北坡刮來，帶著鐵鏽味和泥土的腥氣，擦過高地邊緣的碎石堆。陳平安左手仍按在泥地上，指尖壓著那支紅筆，筆帽緊閉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他右手握著圓珠筆，指節發白，轉了一圈，又停下。東南方向的夜空裂開一道細縫，沒有星月，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壓下來，像是整座山都在緩緩傾倒。
孫七盯著監控屏，資料狂跳。電壓讀數已經衝破紅色警戒線，指標卡在最頂端不動了。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掌心沾了汗，又蹭到車門上。房車內部傳來低頻嗡鳴，避雷針充能系統開始超載執行，銅製針尖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，發出“咔、咔”的頓挫聲。
“不對勁。”他低聲說，“不是陰兵叢集，是單體訊號源，強度翻了十倍不止。”
周雪晴站在銅錢陣邊緣，七枚銅錢浮空半寸，青光映在她臉上。她沒回頭，只問：“能撐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孫七咬牙，“現在靠的是殘餘電容硬頂，最多三分鐘，系統就得宕機。”
趙巖蹲在接地樁旁，手按刀柄，額角青筋跳動。他聽見身後有動靜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北嶺派兩人正用布條纏住銅殼邊緣，防止反光面扭曲變形；餘婉跪在音爆符坑邊，手指顫抖著重繪咒文，筆尖劃破紙面，留下幾道斷線。
天縫中忽然傳出一聲悶響，像是某種東西在極遠處被撕裂。緊接著，整個高地猛地一震，不是地動，而是空氣本身在波動。陳平安感到右肩胎記一陣劇痛，像是有燒紅的鐵釘扎進皮肉裡。他咬牙沒動，左手更深地陷進泥土，掌心那支紅筆的筆尖幾乎要折斷。
第一波壓制來了。
六處接地點同時出現異樣：銅殼表面泛起波紋，原本穩定的金光開始扭曲；音爆符提前引爆，炸出一圈無形震盪，震得餘婉耳鼻滲血；寒玉殘片結霜，隨即“啪”地裂開一道縫；銅錢陣中的青光忽明忽暗，其中一枚劇烈晃動，險些墜落；埋在土下的晶體溫度驟升，燙得陳平安腳底發麻；避雷針徹底卡死，針尖停轉，充能指示燈由藍轉黑。
“穩樁！”陳平安吼了一聲，聲音沙啞。
沒人回應，但所有人都動了。
孫七猛地拍下手動調頻鈕，切斷房車照明與空調供電，將全部能量匯入避雷針系統。電流重新湧動，針尖緩緩啟動，轉速極慢，像是拖著重物前行。他喘著粗氣，手指懸在應急按鈕上方，不敢松。
周雪晴掐訣，掌心浮起最後一枚備用銅錢，強行補入陣列。七枚銅錢重新排列成北斗狀，青光勉強維持。她腳步微晃，臉色發白，左肩舊傷隱隱作痛，但她沒去碰，只盯著陣眼方向。
趙巖小隊三人撲向主接地樁，用身體壓住地釘。其中一人腳下一滑，差點摔倒，被同伴拽住腰帶拉回。他們知道，只要地釘移位超過三寸，整個導流路徑就會斷裂。
北嶺派弟子咬破指尖，以血點符，按在銅殼背面。符紙吸飽鮮血後微微發燙，金光重新凝聚，雖然依舊不穩，但至少沒再扭曲。那人臉色瞬間慘白，扶著岩石才沒倒下。
餘婉吐出一口血沫，繼續畫符。她撕下一塊衣角裹住手指，蘸著血在新紙上勾勒。每一筆都極慢，生怕出錯。她知道，這張符一旦失敗，下一波攻擊來時，連緩衝的機會都沒有。
陳平安蹲在陣心坑邊，右手掏出紅筆，在晶體周圍補畫加固線。線條粗直，沒有任何修飾，就像快遞單背面隨手勾的路線圖。他一筆畫到底，中途沒停頓，也沒回頭檢查。畫完後，他用指腹抹了抹接縫處，確保氣脈歸位。
“成了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。
話音剛落，天縫中再次傳來震動。這一次，不是悶響，而是一聲清晰的冷笑，直接鑽進每個人耳朵裡，像是有人貼著耳根說話。
“野路子。”那聲音說，“也配佈陣？”
話音落下，第二波壓力降臨。
這一次不再是全面衝擊，而是精準壓制。首領改變了策略，不再試探陣法反應機制，而是直接干預地脈流向，切斷各節點之間的氣口連線。
銅殼金光驟滅，北嶺派弟子噴出一口血，當場跪倒。那人還想爬起來，卻被同伴死死按住肩膀。
音爆符坑崩塌，餘婉畫到一半的符紙被氣浪掀飛，她伸手去抓，指尖剛觸到紙角，整張符就在空中化為灰燼。她愣在原地，手指還懸在半空。
寒玉殘片徹底斷裂，白霧消散。趙巖小隊負責看守的那人低頭看著裂縫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沒說話，只是把刀插進土裡，雙手壓住殘片兩端，試圖用體溫延緩能量流失。
銅錢陣劇烈搖晃，其中一枚終於支撐不住，從空中墜落，“當”地一聲砸在石頭上，裂成兩半。周雪晴臉色一白，喉頭湧上一股腥甜，但她強行嚥下，腳步未退。
避雷針再次卡死，孫七猛拍控制面板，毫無反應。他罵了一句，拔掉一根資料線，直接用手擰動內部齒輪。金屬摩擦聲刺耳，他的手被劃破，血順著指尖滴在地板上。
埋在土下的晶體開始發燙，熱氣透過鞋底傳上來。陳平安感到腳底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，但他沒動。他知道，只要他離開陣心，整個結構立刻崩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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