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山坳，陽樞裂縫的光又一次亮起。
陳平安的手還停在半空，掌心七道紅筆畫的短橫尚未擦去。他正準備抬手打出下一個訊號，指尖卻突然感到地面震感不對——不是先前那種有節奏的搏動，而是一種自下而上的回湧，像是地底深處有東西正在抽吸整片大地的力氣。岩石縫隙裡的碎石微微顫跳，不是上下彈動，而是朝著裂縫方向緩慢滑移，彷彿整座山坡正在被無形之力緩緩拖拽過去。
他皺眉，喉嚨發緊。
這感覺不像施法蓄力，倒像退潮前海床塌陷的徵兆。
周雪晴幾乎是同時察覺異樣。她腰間掛著的七枚銅錢無風自響，不是輕晃，是劇烈碰撞，發出一連串急促的“叮叮”聲。青光從銅錢邊緣滲出，順著她手腕的經絡反向鑽入皮膚。她悶哼一聲，左手猛地按住小腹，指節瞬間泛白。原本穩如磐石的呼吸節奏被打亂，胸口起伏加劇，額角滲出細密冷汗。
“停。”她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別動。”
陳平安沒回頭，但聽出了她語氣裡的變化。那不是警告，是確認——某種更壞的情況已經發生。
他低頭看自己按在地上的手掌。掌紋與泥土貼合處，傳來一陣陣不規則的震顫，時強時弱，毫無規律可言。他試圖挪動中指，卻發現指尖像是嵌進了水泥裡，只能微微抽搐。他下意識想轉動手裡的圓珠筆，筆桿卡在指縫，紋絲不動。
孫七靠在觀測塔門口，聽見動靜勉強抬頭。他臉色比剛才更差，嘴唇泛灰。見陳平安沒反應，他撐著門框想站起來，伸手去夠房車操控臺上的避雷針開關。手指剛觸到金屬桿，一股電流順著指尖竄上手臂，整條胳膊猛地一抖，整個人被震得跌坐回去。眼鏡滑下半邊鼻樑，鏡片蒙著一層霧氣。
“別……碰任何帶電的東西。”他喘著氣說，“地氣倒灌了。”
北坡另一側，餘婉帶著的聲障組三人也已察覺異常。其中一人正蹲在地上檢查銅鈴繩索，忽然發現腳邊的碎石開始朝裂縫方向滾動。他伸手去攔，手還沒碰到石頭，整塊地面就像活了一樣輕輕一抖，石頭加速滾走。另一人想站起身，雙腿卻不聽使喚，膝蓋僵直，差點跪倒。第三人咬牙甩出一張符紙，黃紙剛離手，火苗剛冒出來就被空氣中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掐滅，紙片飄落地面，邊緣焦黑捲曲。
東側林緣，趙巖小隊藏身的歪脖子松後方，一名成員試圖敲擊羅盤引音探路。羅盤剛拿出，指標瘋狂旋轉，不是指向磁極，而是死死釘向陽樞裂縫方向。他用力掰動指標，手指剛碰上去，整塊銅盤驟然發燙，燙得他縮手不及，掌心留下一圈紅印。
沒人再敢輕舉妄動。
天空不知何時變了顏色。原本灰白的雲層開始逆旋，不是自然風帶動的流動，而是以陽樞所在為中心，形成一個巨大的渦狀結構，越往中心旋轉越快，邊緣的雲絮被拉成細長的弧線，像無數只伸向地面的手。空氣裡瀰漫開一股鐵鏽味，濃得能嚐出舌尖的腥澀。呼吸變得滯澀，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嚥溼重的棉絮。
灰袍人依舊圍在裂縫前方，但他們不再低誦，也不再調整站位。七人腳底地面裂開蛛網狀縫隙，黑氣從縫中噴湧而出，不是散逸，而是沿著他們小腿向上纏繞，最終匯入腳下刻畫的陣紋。陣紋呈環形，彼此連線，形成一個閉合的共鳴場。每踏一步，地面就裂開一道新縫，壓力波層層推進，像水紋一樣擴散開來。
陳平安感到胸口一沉，像是被人用沙袋壓住了背脊。他趴伏的岩石原本提供掩護，此刻卻像一塊吸滿水的海綿，不斷加重。他想側身躲避，肩膀卻像被釘住，動彈不得。他只能睜眼盯著前方，看著那股無形的壓力波一步步逼近。
十米。
九米。
八米。
地面開始隆起，不是均勻抬升，而是區域性突起，形成一道道土牆。土牆剛起，便在壓力波觸及的瞬間自行坍塌，碎土四濺。原本藏身的凹室、掩體、岩石死角，在短短幾秒內被夷為平地。北嶺派兩人原本躲在一塊傾斜的混凝土板後，混凝土板突然斷裂，兩人暴露在開闊地帶，想後退，雙腿卻不聽使喚，只能原地顫抖。
餘婉帶著的三人想撤，卻發現腳下泥土變得粘稠，每抬一次腳都像從沼澤裡拔腿。其中一人終於掙脫束縛，邁出一步，下一瞬整個人被橫向扯倒，臉朝下摔進泥裡，再也爬不起來。
趙巖小隊試圖結陣抵抗。一人擲出三張鎮煞符，符紙在空中燃燒，火焰呈幽綠色，剛燃起就被黑氣撲滅。另一人敲擊銅鑼，鑼聲扭曲變形，像是從深井底下傳上來，不成調子。第三人試圖引動地氣反制，剛催動真氣，胸口一陣劇痛，嘴角溢位一絲血跡，直接跪倒在地。
所有手段，全部無效。
壓力波繼續推進，五米。
四米。
裂縫的光芒不再是七次閃爍，而是持續昏紅，像一隻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這片戰場。光暈掃過之處，草木枯萎，岩石表面浮現出細密裂紋。陳平安感到右肩胎記位置發燙，不是先前那種溫熱感應，而是一種灼燒般的痛感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肉裡鑽出來。
他咬牙忍住，視線掃向周雪晴。
她站在隊伍最前方，雙腳分開與肩同寬，左手抬起，五指張開，掌心朝外。腰間銅錢仍在震動，但她強行控制節奏，讓七枚銅錢以同一頻率輕撞。青光從她掌心透出，在身前凝聚成一片模糊的光幕。光幕呈半球形，勉強撐起一道防護罩，將陳平安、孫七以及附近幾名風水勢力代表納入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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