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安的右手還按在泥地上，圓珠筆的筆尖陷進溼土裡，那道新畫的符痕尚未乾透。風從北坡吹過來，帶著鐵鏽和腐葉的味道，雲層靜止不動，陽樞裂縫的昏紅光暈忽明忽暗，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。
他沒抬頭，只是緩緩收筆，插回左胸口袋。三支筆挨在一起，筆身微顫，是剛才手抖留下的餘波。
孫七靠在房車門邊，一隻手搭在操控臺上，指尖壓著避雷針的控制鈕。眼鏡還在地上躺著，他沒去撿，只用袖口擦了把臉，嗓音沙啞：“別畫了，再畫天也亮不了。”
沒人接話。
北嶺派兩人蹲在歪脖子松底下，檢查羅盤，銅面裂得徹底，指標歪向東南角，再也不動。趙巖小隊中一人撕開褲管包紮腿傷，血滲過布條，在泥地留下幾滴暗紅。餘婉坐在石頭上，手裡攥著最後一張符紙，邊緣已經發毛，像是被反覆摩挲過。
周雪晴站得筆直，左手纏了繃帶，嘴角的血跡幹了，結成一道暗線。她看著陳平安，目光落在他工裝內袋的位置——那裡鼓起一小塊，貼著胸口。
“你手裡那個東西……”她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聽清了，“還能用？”
陳平安抬眼，看了她一下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晶體藏在衣袋裡，隔著布料還能感覺到溫熱，不燙，也不涼，就像一塊剛曬過太陽的石頭。他右肩胎記不再發熱，皮膚下那種蠕動感消失了，只剩下一點鈍痛，像是被人掐過又鬆開。
“不知道能撐多久。”他說，“但它剛才確實動了。不是我讓它動的，是它自己順著我劃的那道痕走的。”
孫七哼了一聲：“所以你是說，它認路？”
“它認氣流。”陳平安糾正，“我畫的是導流的方向，它只是順著走了。”
餘婉抬起頭：“你畫的根本不是標準引氣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平安說，“我沒學過完整的陣法，只會畫些零碎的東西。但我摸過地脈圖，看過老資料，知道地氣該怎麼走。剛才那一擊，它耗了不少力氣，現在安靜下來，可能是需要時間恢復。”
趙巖站在一旁，刀插在腰間，沒說話。他盯著陳平安看了幾秒，忽然問：“你真信它還能再撐一次？”
“我不信它。”陳平安說，“我信剛才那道光是真的。它撕開了黑氣，打斷了他們的節奏。只要我們能在他們重新站位前布好防線，就有機會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北嶺派那個女人冷笑，“等他們再來一波更強的？我們的法器快沒了，羅盤毀了，符紙只剩三張，銅錢陣撐不了兩輪。你一個快遞員，拿什麼跟人家拼？”
空氣一下子沉下去。
孫七摘下另一隻手套，扔在地上：“憑他手裡攥著唯一能破局的東西。你們誰有？誰有？！”
他聲音拔高，震得車窗嗡響。
“你們打了一輩子風水仗，結果呢？灰袍人一來，全趴下了！是他頂上去的！是他把晶體按進地裡的！是他畫出那道能讓光流走的痕跡！你們現在問他憑什麼？”
沒人反駁。
餘婉低頭看著手中的符紙，輕輕折了一下，放進懷裡。北嶺派兩人互看一眼，沒再開口。
周雪晴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陳平安身邊。她沒看他，而是看向眾人。
“我的銅錢陣最多再撐一次。”她說，“第八枚‘斷魂錢’已經失效，備用的也只剩一枚。剛才那一擊雖然退敵，但也暴露了我們的弱點——我們各自為戰，力量分散。他們圍攻一點，我們就全線崩潰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冷了些：“若再遇強攻，誰都逃不掉。”
這句話落下來，營地裡徹底安靜了。
風吹不動樹葉，連車頂的避雷針都停在原位。
過了幾秒，趙巖低聲說：“那你說怎麼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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