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氣之刃懸在胸前，離心臟只剩十公分。陳平安睜開了眼。
他沒有動，也沒有出聲。胎記貼著右肩的皮膚，原本只是溫熱搏動，此刻卻像被點燃了一樣，一股滾燙的流從脊椎深處往上衝，直逼後頸。那不是疼痛，也不是力量暴漲的快感，而是一種沉睡多年的東西終於回應了召喚的震顫。
鎖鏈還纏在脖子上，勒得喉骨生疼。他緩緩吸了一口氣，空氣刮過肺葉，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。但他沒管這些。他把那口氣壓下去，沉進腹部，像存下一粒火種。然後，他開始引導那股熱流——沿著督脈向上，穿過命門、至陽、大椎，一路奔向肩頭。
胎記亮了起來。
起初是暗紅，像是皮下滲血泛光；接著轉為赤紅，彷彿有熔岩在皮膚底下流動；最後猛然一跳，整塊胎記如同燒紅的鐵片，透出刺目的紅光。
“嗡——”
一聲低鳴自他體內響起，不似人聲，也不像金屬震動，倒像是某種古老機械重新啟動時的共鳴。鎖鏈開始發抖，一圈圈黑霧組成的環扣出現裂紋，細微的“咔”聲接連不斷。
首領抬手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站在三米外，半身隱在翻湧的黑霧中，左手結印未完，右手正要引動最後一擊。可就在那一瞬，他察覺到了不對。地面在震，不是劇烈搖晃，而是極細密的顫動，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醒了，正緩緩抬頭。
陳平安雙目圓睜，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喝。那聲音不大，卻被鎖鏈斷裂的脆響襯得格外清晰。第一道鎖崩開，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寸寸碎裂，化作黑灰飄散。他整個人向前傾了一下，膝蓋撞在地上，砸出一聲悶響。
但他站起來了。
左腳撐地，右腿發力，他硬生生把自己從廢墟里拔了起來。工裝早已破爛，肩頭撕開一道口子，露出胎記全貌——破碎羅盤狀的紋路此刻正泛著紅光，邊緣微微翹起，像是要脫離皮肉。
他左手伸進左胸口袋，摸出了那支紅筆。
筆身沾了血，握在手裡滑膩。他沒甩也沒擦，直接咬破指尖，將血抹在筆帽上。咔噠一聲擰開，筆尖露出暗紅色的墨水頭。這不是普通墨水，是他這些年用硃砂、雄黃和自己指血調出來的“定煞墨”，每一滴都畫過不該存在的路線。
他蹲下身，筆尖觸地。
地面本就龜裂，裂縫縱橫如蛛網。他不管那些舊痕，順著直覺劃了一道逆S形線。線條歪斜，不像陣圖，倒像是快遞單背面常畫的那種簡易流向圖——某條街的拐角、某個單元門的朝向、某棟樓地下管網的走向。這是他送了五年快遞的記憶，是穿行城市毛細血管時積累下的本能。
筆尖劃過之處，磚石發出輕微爆裂聲。一道赤金色的光紋從劃痕中升起，不高，只有一指寬，卻穩穩立著，像焊死在地上的銅條。
四周忽然安靜了。
連風都不吹了。
周雪晴趴在地上，臉側貼著冰冷水泥。她聽見動靜，勉強抬起頭。視線模糊，只能看見一道光在地面延伸。她眨了眨眼，血順著額角流下來，混進眼裡。她看清了——那是一條線，正在緩慢扭動，像活蛇。
她張了張嘴，沒力氣喊。
但她的手動了。
七枚銅錢散落在身側，其中一枚滾進了裂縫。她用手指摳地，一點一點挪過去，終於抓住那枚銅錢。她把它舉起來，對準那道光。
銅錢無風自旋。
孫七靠在倒塌的金屬架旁，左眼鏡片裂成蛛網。他咳出一口血，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，抓起地上一根鋼筋。他不知道這玩意能不能當法器用，但他知道，只要還能動，就不能躺著。
他把鋼筋往地上一頓。
“鐺！”
聲音清脆，在死寂中傳得很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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