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壓下來，村子像被捂進了一口舊鍋裡。風貼著地皮走，捲起幾片枯葉，在村道上滾了兩圈，又不動了。孫七站在那棵枯樹下沒動，手指在褲兜裡捏著錄音筆的邊角，指腹來回摩挲。他沒看陳平安，也沒看周雪晴，只是盯著矮屋的方向。
那間掛著幹辣椒的屋子還亮著燈，昏黃的一小團，從破窗紙的裂縫裡漏出來。門沒關嚴，留了一條縫，像是等人進去，又像是防著什麼出來。
“我去。”孫七說。
聲音不高，但在這片靜裡顯得格外清楚。他說完就走，腳步放得輕，鞋底蹭著土路，沒發出多大響動。他繞到屋後，貼著牆根挪了幾步，停在窗邊。窗紙上糊的是舊報紙，年頭久了，字跡發灰，裂開幾道口子。他湊近，往裡看了一眼。
屋裡擺設簡單。一張木床，一條長凳，灶臺冷著，牆上掛著個竹筐，裡面堆著些乾草藥。老婆婆坐在床沿，背對著窗，手裡拿著一雙布鞋，在補。針線穿過鞋底的聲音很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孫七沒敲門。他在窗外站了一會兒，才伸手輕輕叩了兩下窗框。
屋裡針線聲停了。
過了幾秒，老婆婆的聲音傳出來：“誰？”
“修車的。”孫七說，“白天問過路那個。”
沒回應。
他又說：“我手上的鐵味，您聞出來了。我不是外人。”
屋裡靜了片刻。然後是布鞋踩地的聲音，慢，穩。門開了。
老婆婆站在門裡，沒讓他進。她比白天看著更瘦，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，眼窩深陷，目光直直落在孫七臉上。她的右手搭在門框上，手指關節粗大，指甲邊緣發黑。
“你回來幹什麼？”她問。
“想聽點真話。”孫七說，“白天您說山溝要人，給了就不出來。我想知道，到底是誰在要？”
老婆婆眼皮動了一下。她沒說話，只是側過身，讓出門縫。
孫七進了屋。門在他身後合上，落了栓。
陳平安和周雪晴還在樹下等著。沒人說話。周雪晴靠在樹幹上，左手一直藏在袖子裡，銅錢貼著手心。她閉著眼，不是睡，是在聽。風從山那邊來，帶著一股悶味，像是土層底下滲出來的。她感覺到空氣裡有輕微的震，不是地面傳來的，而是懸在半空的，像一根線繃得太緊，隨時會斷。
陳平安蹲在地上，右手轉著圓珠筆。他沒畫什麼，只是把筆在指間來回倒。他盯著那間矮屋，看窗紙上的影子。人影一動不動，像定住了。
屋內，孫七坐在長凳上。老婆婆回到床沿，繼續補鞋。
“你也碰過死人？”她忽然問。
“碰過。”孫七伸出右手，翻過來，手背上有一道舊疤，顏色發暗，邊緣不齊。“三年前，在南嶺。一個同行倒在路上，我扶了他一把，血沾到手上，洗不乾淨。”
老婆婆抬眼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應該知道，有些東西，沾上了，就甩不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孫七點頭，“所以我才來找您。我不信鬼，不信神，但我信地裡的動靜。那條溝不對勁，它不是吃人，是拉人。”
老婆婆停了針。
她慢慢抬頭，看著孫七。“你也感覺到了？”
“我感覺不到。”孫七說，“但我見過類似的事。去年在川西，有個村子的人半夜往外走，走到村口石橋就停下，整整齊齊站著，天亮才醒。後來查出來，橋底下壓著一口老井，井脈斷了，夜裡陰氣往上湧，形成‘引魂口’。人走過，心神就被勾住。”
老婆婆緩緩點頭。“你說對了。山溝那兒，就是這麼個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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