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牆外緣的地面開始發軟，腳踩下去會留下淺坑。陳平安右肩胎記還在發燙，熱度像貼了塊燒紅的鐵片，持續不斷往皮肉裡鑽。他沒去碰，只是把工裝領子又拉高了些，遮住脖頸側面的汗線。孫七站在他右側半步遠，儀器已經關了，夾在腋下當個擺設。他左手插在外套內袋，握著扳手柄，指節發白。周雪晴在左側前方，背影繃得筆直，漢服袖口垂落，遮住了手，但陳平安知道她掌心裡還攥著銅錢。
他們剛才走過的路，現在只剩兩行腳印。
他的和孫七的還在，清晰可辨。周雪晴的那一行，從第七步起，消失了。不是被霧蓋住，是根本沒留下痕跡。就像她沒走過一樣。
陳平安低頭看手中的快遞單。這張紙用了三天，邊角捲曲，背面畫滿了路線草圖、能量斷層標記、臨時推演的箭頭。他在最後一條橫線下方，用紅筆狠狠劃了一道豎線，墨跡劃破紙背，滲到另一面。這是他在對抗某種東西——不是恐懼，是那種想要轉身去看的衝動。他知道，只要回頭，就會看見不該看的東西。
他翻過紙頁，重新看自己記下的時間點：19:43，峰值；19:44:07，回落；19:45:54，第三次峰值。間隔分別是47秒、47秒。規律沒變。第四次峰值應該在19:48:14左右到來。
“還有三十秒。”他說。
孫七抬頭，“什麼？”
“下一次地氣波動。”陳平安盯著腕錶，秒針跳動，“四十七秒一次，準時。”
周雪晴沒回頭，只輕輕嗯了一聲。她左腳鞋底磨壞了一塊，走路時略拖，聲音比平時重一點。這聲音還在，說明她沒換人。但她為什麼不說話？為什麼不動手？
陳平安把圓珠筆轉了兩圈，塞回口袋。他抽出紅筆，在紙上畫了個三角形，頂點分別標上三個人的名字。自己的在下方居中，孫七在右上，周雪晴在左上。這是他們現在的站位。他又在三角形內部，標出三次峰值發生時的位置偏移。第一次，周雪晴的影子向左偏了半尺；第二次，孫七的肩膀在霧中拉長了一瞬；第三次，他自己右肩的胎記突然灼痛，像是被針紮了一下。
三點連起來，形成一個不規則三角，頂點正對荊棘叢方向。
他明白了。
這不是迷路，是迴圈擾動。每當能量峰值來臨，空間結構會被短暫扭曲，造成視覺與物理痕跡的錯位。他們的腳步、影子、甚至感知，都會被篡改一次。而荊棘叢，就是這個擾動場的核心。
“孫七。”他說，“下一次峰值來之前，開啟儀器震動模式，別開螢幕。”
孫七皺眉，“它已經亂了，資料不可信。”
“我不需要資料。”陳平安說，“我需要震動反饋。你把它調成每秒一次短震，等峰值來的時候，它會劇烈抖動。我要確認那個時間點。”
孫七猶豫一秒，照做。他按了幾下鍵，儀器發出輕微嗡鳴，進入待命狀態。
“周雪晴。”陳平安又說，“你用銅錢輕敲鞋跟，每次震動開始時敲一下，結束時再敲一下。我要聽聲波反饋。”
周雪晴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。眼神清明，沒有躲閃。她點頭，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，捏在指間。
三人靜立。
霧依舊壓著，溼度貼上臉頰，呼吸變得沉重。陳平安盯著腕錶，秒針一格一格跳動。19:48:00……01……02……
孫七的儀器突然劇烈震動，持續三秒，然後停止。
幾乎同時，周雪晴的銅錢敲在鞋跟上，一聲清脆。
“來了。”孫七低聲道。
陳平安立刻抬頭看向霧牆後方。就在那一瞬間，他看到極淡的光線折射，如同鏡面反光，一閃即逝。位置在荊棘叢右側約兩米處，離地一米五左右，像是有塊透明的斜面玻璃嵌在空氣中。
他猛然醒悟。
這不是自然地形，而是利用地下潮氣與特定石料構建的“折影迷陣”。透過週期性激發地氣，製造多重虛像，誘導人走入死迴圈。他們看到的影子、布鞋、牙齒，都不是實體，是地氣擾動在特定角度反射出的殘像。而真正的路徑，被這些虛像完全掩蓋。
“關掉所有電子裝置。”他說，“訊號會干擾地氣流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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