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電的光束在墓道里劃出一道斜線，照到前方地面時，石板的顏色變了。不再是之前那種灰白摻雜青黑的陳年石材，而是一種泛著暗紅的岩層，像是被火烤過又冷卻了多年。陳平安停下腳步，左手往後一抬，示意孫七別動。
他蹲下身，用手套邊緣蹭了蹭石面，指尖傳來粗糙的顆粒感，還有一點點滑膩。這不是天然岩石風化該有的觸感。他抬頭往前看，通道盡頭已經沒有完全封閉的牆，而是一道半塌的拱門，門框歪斜，一側石柱斷裂倒地，斷口參差，像是被什麼重物從內部撞裂的。
空氣裡的金屬腥味更濃了，混著一股陳腐的塵土氣。這味道不新鮮，也不是剛被人擾動過的痕跡，而是像封存了幾十年後才重新流通起來的氣息。他能感覺到呼吸時鼻腔有點發幹，喉嚨深處微微發癢。他知道這是地下空間長時間封閉後突然開啟時常見的現象——空氣成分失衡，氧氣略少，二氧化碳和微量硫化物偏高。
他沒急著走。右肩位置有些發燙，不是疼，也不是預警那種灼燒感，就是一種悶熱，像貼了一塊溫熱的布。胎記平時只有在靠近強陰氣或地脈節點時才會反應，現在這熱度不高不低，說明前面的東西確實有異，但還沒到危險級別。
他從揹包側袋摸出備用口罩，遞給孫七一個。孫七接過，沒說話，直接戴上。他自己也戴好，然後把頭燈調成低亮度，收起手電，避免強光反射暴露位置。
“你待這兒。”他說。
孫七靠在右側石壁上，左臂還壓著剛才擦傷的地方，點了點頭：“我去不了太遠，血滲出來了。”
陳平安看了他一眼。傷口不算深，但一直沒處理，動作多了會再裂開。這種環境下，感染風險不小。可現在回頭不可能，往前也停不下來。
“等我訊號。”他說完，往前走了三步，踩上那片紅色巖面。
腳底傳來輕微的震感，不是震動，是質地不同導致的腳步反饋差異。這種石頭吸音，不像之前的青磚那樣硬脆。他繼續往前，每一步都放得極輕，鞋尖先落地，試探承重。走到拱門前五米處，他停下，俯身檢視地面。
灰塵分佈均勻，但靠近斷柱的位置有一道淺痕，寬約二十釐米，延伸進拱門內，像是有人拖過什麼東西。痕跡邊緣沒有飛揚的塵絮，說明發生時間不短，至少超過六小時。他伸手探進柱縫，摸到一點殘留的纖維，黑色，帶點彈性，像是某種防護服的邊角料。
有人來過。
不止一個。他在柱子背面發現兩個模糊的腳印輪廓，鞋底紋路不同，一個是平底作戰靴，另一個偏民用，類似工裝鞋。兩人都進了拱門，但沒見出來。
他站直身子，回頭對孫七做了個“安全”的手勢，然後邁步穿過拱門。
裡面的空間比想象中大。墓室呈長方形，長約十五米，寬約八米，頂部是穹頂結構，部分坍塌，露出上方一層斷裂的橫樑和碎石。幾縷微弱的自然光從頂部裂縫漏下來，顏色發灰，照不亮整個空間，只在某些器物表面形成區域性反光。
陳平安站在門口掃視一圈。墓室四壁嵌有壁龕，多數空著，少數放著陶俑、玉璧之類的老物件，擺放雜亂，有些甚至倒在地上。靠西側牆根有一排青銅器，鼎、爵、觚都有，但全都傾覆或破損，像是被人翻找過。東側則擺著一堆風水器具：羅盤、銅鈴、量尺、龜甲，散落在地，狀態同樣狼狽。
唯獨中央區域乾淨。
那裡立著一座石臺，高約一米二，長寬各兩米，通體由整塊黑石雕成，表面打磨光滑，邊緣刻著細密紋路，看不出具體含義。臺上只有一個東西——一個盒子。
盒子約三十釐米長，二十釐米寬，高度不明，因為上面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防塵布，四角用銅釘固定在石臺上，看起來沒人動過。布料本身不舊，應該是近期才鋪上去的，但表面已積了一層薄灰，說明至少幾天沒被動了。
陳平安繞著墓室走了一圈，始終保持與石臺五米以上的距離。他用手電低角度照射地面，觀察腳印痕跡。除了那兩組外來者留下的足跡外，其餘區域積塵完整，連老鼠爬過的劃痕都沒有。顯然，這些人進來後誰都沒敢靠近石臺。
他蹲下身，檢查最近的一尊倒地陶俑。胎體厚實，彩繪脫落嚴重，面部特徵模糊。他輕輕翻過來，底部印著“乙卯年制”四個字，墨跡暗沉，年代久遠。這類陪葬品通常不會單獨放置，更不會出現在主墓室中央動線之外。它們的存在只是為了干擾視線。
他又去看那些風水器具。羅盤指標全部凝固，不是卡住，而是磁極被強行鎖定；銅鈴無舌，空蕩蕩掛在架子上；量尺斷裂，斷口整齊，像是被利器切開；龜甲上有灼燒痕跡，裂紋呈放射狀。這些東西都被人為破壞過，而且手法一致——精準、高效、不留餘地。
只有石臺上的盒子完好。
他回到入口附近，對孫七招了招手。
孫七撐著牆站起來，慢慢走過來，腳步放得很輕。“看出什麼了？”
“沒人碰過那盒子。”陳平安說，“其他人只翻了外圍，拿了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就走了。”
“怕機關？”孫七低聲問。
“不一定。”陳平安盯著石臺，“也可能是知道那東西不能碰。你看四周的器物，全是‘斷脈’的。羅盤廢了，鈴沒了聲，尺斷了線——這些都是風水死物。可那盒子……它是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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