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日頭偏西。
孫有財派了四個人。
四個人不是一起到的，前兩個先進村，裝作買豆腐的；後兩個隔了一刻鐘再進村，挑著空籮筐。前兩個進了磨坊，問價，問板豆腐、嫩豆腐、滷豆腐乾各幾文一斤，問完了沒買，從側門繞出去。後兩個走到磨坊門口的時候，前兩個已經在豆腐坊周圍轉了一圈。
沈青禾從灶房出來。她比前兩個先到了磨坊外，她從灶房後面的柴堆繞過來的，她一直沒在灶房。她是從天沒亮就繞到柴堆後面看動靜的。
她腰間的圍裙沒解，圍裙上溼豆漿水從腰帶到下襬有一道淺白色的水跡，是剛壓完一塊豆腐留下的。她手裡還攥著那根硬槐木棍。木棍藏在圍裙的腰帶後面，鐵棍敲到門框上的時候她順手把木棍從門後抽出來別在了腰後。
前一個地痞從背後抽出了一根三尺長的鐵棍，鐵棍是方形的，稜角被磨圓，但敲一下能聽到嗡嗡的金屬顫音。另一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柴刀，刀背厚，刀口沒開刃，是拿來砸東西不拿來殺人的鈍器。
沈青禾！前一個開口喊。孫記孫爺讓兄弟幾個來跟嫂子談樁生意。
豆腐坊裡柳氏在灶房。灶房裡磨豆子的聲音頓了一下，她停了手，但沒出灶房門。她從灶房門的縫隙裡往外看：磨坊門口四個男人站成半圓形，圍出一個剛好能堵住門口的口袋。
她從磨盤上跳下來。她跳的位置是磨盤的北側，南側對著門，她從北側跳到地上之後人就到了壓板背後。壓板是塊厚三寸的榆木板，板面有磨豆子留下的淺坑，坑裡積著豆漿水，她從坑裡撿起了一根壓板用的硬槐木棍，這根木棍是上一批豆腐壓形用的，壓完的麻繩還系在木棍的尾端。
她沒讓地痞看見她撿木棍的動作，地痞的視線被磨盤擋住了，磨盤有半人高，從門口往裡看只能看見磨盤的頂端，她蹲在壓板背後磨盤的視線死角里。
她把木棍別在腰後，腰後正好抵著壓板的橫木，橫木把木棍卡住了，木棍不會滑。
她從壓板背後繞到灶房門後面，灶房門後有一隻小陶罐，陶罐是裝醬用的，罐口用荷葉蓋著，荷葉下面她昨天新加了一層桐油，表面浮著一根麻繩芯，她把麻繩芯的另一端拉出來，從灶房門縫裡拉到門框外側。
她做完這些，從灶房門裡出來。
圍裙上的溼豆漿水，她沒擦，溼豆漿水是掩護，讓地痞以為她剛磨豆子，不是佈防。
她從灶房門走到磨坊門口，她走的速度不快，左腳先邁，左腳微瘸，幅度不大，是左腳踝那個青包還沒消，但她把瘸調成了習慣。
談什麼？
月供三成給孫記。孫記保你這條道從青石村到鎮上的太平。前一個把鐵棍在門框上敲了一下。門框上的木屑被敲出一個小坑。
不供呢？
不供？你這磨坊的磨——
他沒說完。
因為門口多了一道人影。
不是從磨坊裡出來的。是從磨坊門外的左側，槐樹林那一邊走出來的。走出來時無聲無息，腳踩在磨坊門口那塊他上個月剛換過的青石板上，板上沒有留下一點泥印。
裴長淵。
他沒進磨坊。站在門框外側，離門還有一步遠。站的位置剛好把前一個手裡的鐵棍和他的身體之間隔開了一步半。他沒帶武器，腰間只掛著一個平時裝兔皮的小布袋。布袋癟著，裡頭沒有東西。
他沒說話。
只是站著，雙腳分開，與肩同寬，重心微微壓在前腳掌。雙手自然垂下，左手手指略彎，搭在布袋的袋口上。布袋的袋口在手指的彎曲下微微收緊了一分，不是抓，是隨時能抓。
磨坊門裡側的沈青禾從圍裙腰帶後把那根硬槐木棍放了下來。她看出了這個站姿。她不懂這個站姿在軍裡叫什麼，她只覺得這個人這一站，門口那塊半尺寬的青石板上，空氣好像突然變重了一層。
前一個地痞盯著裴長淵的臉，他認出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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