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磨坊,沈青禾坐在灶旁的石凳上。右膝擱在凳面上不動,石凳的涼從膝蓋骨外側傳到內側。涼讓腫的疼減了兩分,減到能忍。
她翻開賬本。翻到最後一頁。
兩行字。第一行:六月二十七,周杏花,砒霜五斤。第二行:陳張氏,圈,箭,受理。
她的眼在第一行上停了三息。在算。
六月二十七。周杏花買砒霜的時間。五斤能毒死一百人。買了五斤之後沒馬上用——從六月二十七到八月十二,近兩個月。砒霜還在。在哪裡?
灶。井。醬缸。
她在賬本上畫了三個圈。
灶:砒霜下在米里,每頓積極少。一頓不毒死,一個月慢毒。但灶在磨坊,她不在那裡吃飯。而且火溫會讓砒霜分解,毒性降低。不太可能。
井:砒霜下在水裡,每一碗都有。但井在村裡 全村人喝同一口。周杏花要毒的是她,不是全村。而且井水是敞開的,容易被發現。不太可能。
醬缸:砒霜和醬泥一起發酵,每一勺都有極少。醬缸在磨坊,她每天都去,每天都嘗。只毒她一個人。發酵的溫度剛好讓砒霜和菌群代謝物混在一起,混到嘗不出來。
最可能。
她回想七月的事。劉氏砸缸是七月。周杏花買砒霜是六月二十七——砸缸之前一個月。周杏花買砒霜的時候不知道劉氏會砸缸。她買的砒霜不是為砸缸準備的,是為另一個目的。
她在賬本前面翻,翻到六月底的記錄。六月二十八,她去虞城找魯記布莊的前一天。那天周杏花來過磨坊。送孫記的傳話:說孫記以後不買豆腐了。
傳話是假的。
周杏花來磨坊的真正目的是看醬缸。看缸的位置。看缸底 沙。柳氏後來跟她說:那個女人在我們醬缸旁邊站了炷香。她不是在醬,是在看缸底。
柳氏說得對。周杏花在看缸底能不能塞東西。
她把裴長淵給的收據掏出來,和賬本並排放在石凳上。兩份證據共同的時間:六月二十七。在她破胡坤封鎖之前。在她去虞城之前。
周杏花在她去虞城之前就買了砒霜。那時候她不知道沈青禾會破封鎖。不知道沈青禾會贏。她只是先買了,備著。
沈青禾站起來,走到醬缸旁。蹲下,左膝先落地。手伸到缸底旁邊的沙裡。指腹一寸一寸地摸。沙的溫比石板高一分,缸底發酵的溫傳到了沙裡。
指腹碰到了硬東西。不是石頭,比石頭輕。挖出來,紙。
紙在沙裡,被沙壓著,折了兩折。摺痕不深。展開,指腹在摺痕上停了一息。
聞。
甜。不是雞油的甜。雞油的甜帶香,鼻尖能聞到。這個甜沒有香。無味的甜,砒霜在醬泥裡發酵後的副產物。暗甜。只有舌根能嘗,鼻尖聞不到。
空白紙。一個字都沒有。
用來包砒霜的紙。周杏花把砒霜用紙包了,從缸底沙裡塞進去。不從缸口倒——缸口在磨坊裡,每天有人看,會被看見。缸底在暗處。沒人看。
她把紙壓在賬本最後一頁新寫的字下面。紙是證。砒霜的暗甜是證。甜在紙上留下的痕跡,比文字更真實。字可以寫假話。甜不能造假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,左膝酸了一下。不是右膝那種被砸的疼,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泛的酸。筋在骨上軟了。左腿撐的時候比平時弱了一分。
她在賬本上寫了新的一行字:左膝酸。疑砒霜慢性中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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