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大亮,永定門外的土路上已經有人在走。
挑擔的、推車的、騎驢的,灰撲撲的人影子從城門洞裡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,像一股渾濁的水從窄口裡往外擠。
沈青禾站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,揹著一個藍布包袱。包袱裡裝著三件東西:裴懷遠的絕筆信原件、胡坤私賬的抄本、三法司的判詞副本。每一樣都用油布包了,再用麻繩捆了三道。
青谷坐在樹下的青石板上,棉襖裹得嚴實,手裡攥著一塊乾糧。乾糧是方良從刑部灶上偷拿的白麵餅,硬得能砸核桃,但青谷啃得很慢,一口嚼三十下。他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像只囤糧的倉鼠。
裴長淵從城門裡走出來。
他的步子大,但落地輕,靴底蹭著土路上的碎石子,沙沙地響。他手裡也拿著一個包袱,比沈青禾的小,但鼓得更緊。那裡面裝著他二十年尋訪的全部記錄:十一本冊子,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、地名、日期,紙邊都捲了,被汗浸得發黃。
「兵部檔庫去了?」沈青禾問。
「去了。」裴長淵把包袱換到左肩,「檔庫主事收了我的摺子底稿。他說,重修元和四年前鋒營陣亡名冊,要報尚書省核准,至少三個月。」
「三個月?」
「三個月是快的。」裴長淵說,「韓孚的案子還沒結乾淨。兵部的人怕沾邊,能拖就拖。檔庫主事姓王,五十多歲,手裡一直轉著兩顆核桃。我說話的時候,他眼珠子盯著核桃,沒看我。等我說完,他說放這兒吧,就把摺子塞進了一個標著的木箱子裡。那箱子裡已經塞了半箱,全是灰。」
沈青禾把包袱往上顛了顛。麻繩勒進肩膀,她換了個姿勢。
「摺子底稿留了什麼?」
「萬人坑三處位置。骨殖估算數。倖存老兵十一人的名姓和現居地。」裴長淵頓了一下,「還有我叔父裴懷遠的絕筆信全文。他們不信,也得有個說法。」
「三個月裡,」沈青禾說,「你打算做什麼?」
裴長淵看著她。他的眼窩深陷,裡頭有血絲,但目光是穩的,像兩口旱季的井,水少,但沒幹。
「等。」他說,「等兵部的核準。等三法司的判決文書送到青石村。等韓孚的人頭落地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回北境。」裴長淵說,「還有兩處萬人坑我沒找到。一處在滄州以北的鹽鹼灘,一處在雁門關外的老林子。有人說過,元和四年冬天,韓孚的親兵在那片老林子裡埋過東西。我想去看看。」
青谷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渣落在青石板上,被風吹得滾了兩圈,停在一條石縫裡。
「姐,車來了。」
土路盡頭拐出一輛騾車。車轅上坐著一個老漢,六十多歲,鬍子花白,穿一件打補丁的羊皮襖。車後頭空著,鋪著一層乾草,乾草裡夾雜著幾根沒挑乾淨的麥秸,黃燦燦的。
「去青石關方向的?」沈青禾揚聲問。
「青石關、楊柳渡、蘆花口,一路往西。」老漢勒住騾子,「三個人?」
「三個。」
「八十文。」
沈青禾從懷裡摸出銅錢,數了八十文,遞過去。老漢把錢揣進腰間的皮口袋裡,拍了拍車板。皮口袋上有油皮,被手磨得發亮。
「上來吧。趕早,天黑前到官亭鎮。」
沈青禾先把青谷扶上車。青谷的腿使不上勁,踩著車輪的轂,沈青禾託了他一把。青谷爬進車裡,在乾草上坐定,把棉襖下襬掖進褲腰裡。乾草的味兒鑽進鼻子,有點黴,有點甜,像曬過太陽的稻草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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